〈中華副刊•主編精選〉一些聖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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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攝影 湯長華
文/攝影 湯長華

一進入十二月,上帝不知按下什麼神奇按鈕,空氣中自動瀰漫一股「佳節氣氛」,令我無法抗拒。Spotify一打開,聖誕音樂沒停過;每日點燃朋友送的肉桂蘋果香味塔香;天天逛麵包店買一個肉桂捲或聖誕小蛋糕,一邊吃一邊發呆回想每個記憶中的聖誕節。

從聽懂人話開始,我就接收到聖誕這個「概念」,雖然只明白個大概,基本上就是半夜有幾隻麋鹿會拖個紅衣老公公來給小朋友派禮物,天底下竟有那麼好的事?

上幼稚園時,聖誕夜撐著不睡直到十點十一點,爸媽八成很不耐煩,這小孩是在熬夜嗎?害他們禮物不敢拿出來。

隔天枕頭底下出現一把彩色塑膠薩克斯風,我樂死了,更加確定聖誕老人的真實性,但實在很不巧讓他給跑了,下一年一定整晚不睡會會他本人。

前夜騎車突然想到一款很腥的聖誕飲品─蛋酒(Eggnog),印象會那麼差,極可能只是當時我還不會喝酒,也不愛吃生蛋,就像也不敢喝以前流行的蛋蜜汁。第一次嘗試蛋酒那天不過是我經歷過幾十個聖誕的其中一個,不特別華麗隆重,不特別開心,甚至還有點忐忑,因為那是我獨自離家過的第一個聖誕。當年一同過節的人已失聯,西雅圖溫度極低,陽光也少露臉,暖氣開得呼呼作響,可惜沒有雪。

小學初中唸教會學校,每到年底心裡準備迎接兩件大事,寒流來襲跟學校辦的聖誕晚會。制服不夠保暖,認真冷起來我得穿刺刺的羊毛衛生衣打底。最冷的時候,外婆會特地給我們準備加煤油的白金懷爐,不管走路或是上課,每幾分鐘我就下意識摸著口袋的暖爐,感受源源不絕的熱氣。那股溫暖保護我凍僵的指頭,伴我度過冷颼颼的早晨朝會,撐過聖誕晚會節目的排練。

有些冷,白金懷爐擋得了,有些冷卻無法。

下了一整夜雪,寒氣從老房子窗縫漏進來,蓋羽絨被穿兩雙襪子也不管用,完全無法熟睡,大半夜不知垃圾車還是鏟雪車經過,聽得一清二楚。

至少有個白色聖誕吧,我一邊發抖,興奮地這麼想。

隔天與朋友出門滑雪,其實連一點點也不會滑,還趕時髦跟個青少年教練學什麼滑雪板,結果摔得全身瘀青凍得全身打顫,回家泡熱水澡搽跌打藥酒後垮在床上二十小時沒有醒過。

拜疫情所賜,今年聖誕大概沒有節目,在家追劇是最好選擇。萬聖節才剛過我就迫不及待在Netflix搜尋聖誕電影,這陣子唰一下冒出幾十部,除動畫,浪漫愛情佔大宗,劇情老土得要死,但在佳節氣氛下,我連看五部。什麼聖誕晚會之灰姑娘、美國大兵與國會助理之熱帶聖誕、桃莉芭頓大唱鄉村聖誕之歌舞劇,看了罵聲連連不斷快轉還是一部看過一部,因為平常日子沒藉口做這樣的蠢事。不過值得保留在觀看清單裡,不管何時觀看都很療癒的是三部「壁爐片」。柴火在老派磚砌壁爐裡熊熊燃燒,什麼雜音都沒有,只有木柴劈啪作響,螢幕幾乎要飄出溫暖的木質香氣。

有一年,總之我處在一個還沒法決定要住這裡還是那裡的尷尬境地,一個人在借住的老房子裡,結結實實用「實體天線」通宵收看小電視播出的「聖誕夜壁爐秀」。冰天雪地的,人人都回家團圓,市立洋人電視台才懶得理你有沒有娛樂節目,有得看火光搖曳就要偷笑。隔天清晨醒來,螢幕裡燒了一晚的柴火亦已化為灰燼,算是極有誠意。

本以為會因為孤單過節而整夜自怨自艾,沒料到心情還挺平靜的,想必是電視壁爐帶來的安心感。

聖誕對我而言,已形成一種美好制約。

在同樣的時節,以同樣的儀式和甜膩的節慶音樂,給人們營造出一種期待,期待一年完美地結束,也展望新的開始。人世永遠不太平,但至少在十二月,不曉得是因為聖誕燈飾還是連路人都會跟你說聲Happy Holidays的氛圍,所有的人好像通通都變成好人。

剛領到駕照那年的聖誕,跟朋友在洛杉磯市中心迷路,那是白人警察毆打Rodney King事件之後沒多久的年代,必須承認對於「Downtown」心裡還是有點刻板印象。我們轉進一條橫街,突然背脊發涼,氣氛倏地改變,眼前滿街遊民穿著單薄,目光無神,四處遊蕩。洛城雖不下雪,冬天也是有低溫,我們親眼目睹以為電影裡才會出現的取暖汽油桶,火光照亮圍成一圈,人生失意的社會底層。

可是當時我們太年輕,顧不得什麼同理心,只顧著在車內尖叫害怕搖上車窗,趕緊找路離開。

隨著時間不斷流過,寒風中那群遊魂多次在不同聖誕夜浮現腦海。

有次碰巧聊起那段回憶,弟弟說後來也成為菜鳥留學生的他,聖誕夜沒節目,在房間翻來覆去許久,決定抄起存錢筒,同樣也開到市中心。停在路邊掃描街上那麼多不幸運的人後,他下車朝一個瘦老頭快步走去。

老頭見莫名有人接近,滿臉驚恐,舉起手來護著頭,卑微地叫著:「別打我!」

弟弟把所有零錢倒到他面前:「Merry Christmas!」,隨即轉身離去。

沒意外的話,我們一輩子會過很多次節日,有時可能我們特別忘不了某年某個低潮,有時我們回想與某些人分外開心的相聚時刻,正因人生境遇並不隨著節慶的到來而自動漲停板,才讓過節如此療癒人心。

回顧這兩年,或許有些人過得不怎麼樣,當然還有更多人不但有能力給,也願意給,尤其值此歲末寒冬。

最近不斷想起購物中心前,救世軍(Salvation Army)扮成聖誕老人在大雪中搖鈴募款的背影,這幾天回家路上經過瑞復,校門口亮起彩色聖誕燈,原來乾草與馬槽已悄悄佈置完畢。我每年都期待見到昏黃小燈泡下的小耶穌,想像他默默在黑暗中祝福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