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外送這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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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古家榕
插圖/國泰

曾經的我,很抗拒叫外送。並非考量健康,純粹不善與生人互動,連帶牴觸此類消費活動。無論是鹽酥雞、滷味攤、甚至超商大亨堡,對我來說都遙不可及,偶爾克制不住嘴饞,深吸一口氣,面向手搖飲店員艱難開口,珍奶大杯微糖去冰謝謝,恍惚間,眼前彷彿站著談判中的前男友。

若連飲料都能買成虐戀,外送之於我,更是彼此折磨的怨偶。諸如必勝客安心送、麥當勞歡樂送,聽在耳中全是修辭反諷。至於聒噪里長伯「傅胖達」,一旦找上它,訂單在準備囉、訂單在路上囉、訂單快到囉,過度熱情地疲勞轟炸,總逼得我緊握手機,像揣著不定時炸彈般立立難安(沒辦法坐立,因為已換好外出服,)每取完一次餐,都有種渡劫飛升的倖存感。

原想與外送之間,將就此保持距離到老。孰料五月中防疫升級,自己勤懇下廚幾日後,尚未舉起鍋鏟投降,家人已紛紛求饒想換口味──好吧,一來我輕鬆、二來食客愉快、三來振興經濟,重點是,派丈夫去領餐即可,遂從善如流叫起外送,開發出葷素搭配的小確幸。時至九月,丈夫外派出差去也,眼見沒人勇赴前線,煮婦自是鳴金收兵,回歸閉門造飯的日常。可興許是由奢入儉難,重起爐灶沒多久,這晚,望著生無可戀的小眼神,自己一咬牙:罷了,外送就外送吧,既然打不過就加入嘛,若能化敵為友擴展舒適圈,也不失為當代大智慧。

這才明白,當人決心做一件事的時候,整個宇宙都會聯合幫你想好藉口。自始至終,為外送折枝,是不為也,非不能也。

此後每週總有一兩天,我像隻跑轉輪的小白鼠,每訂購一次餐點,便行禮如儀焦慮一圈。直到某日被電話喊下樓,外送員卻意外來遲,當我見他神色焦灼向我解釋緣由,希望取得諒解、以免被App打負評,瞬即意識到長久以來,自己一切消費行為的緊張,說到底,並非源於「與人互動」,而是受制於內心那套評價系統:我深怕耽誤他人,淪為所謂的奧客,但其實提供服務的那方,始終也背負類似的壓力。

想到這裡,我笑了笑,告訴他別擔心──正因為這輩子,我們都難以擺脫系統制約,所以,自己更願意在能力範圍內,選擇對另一個正在被評分的人,再溫柔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