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歲末跨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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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不了國門,以往繪寫世界的旅行畫記,頓時失去可能。
出不了國門,以往繪寫世界的旅行畫記,頓時失去可能。

文/圖 蔡莉莉

大疫之年,諸事暫停。秋風起,疾疫似乎有進入尾聲的跡象,喘口氣,終於等到能安心整理書稿的時候了。從來沒想過這一本會以如此樣貌呈現,如同我從來沒想過瘟疫的迸發會驀地改變了整個世界,也造成我寫作的轉折。出不了國門,以往繪寫世界的旅行畫記,頓時失去可能。

被疫情所迫而成為巢居者的日子,常常站在高樓陽台,望著腳下充滿頓號的城市,以迥異於往常的視野,俯瞰過去曾經自在穿梭的世界,腦海不時浮現艾倫·萊特曼《愛因斯坦的夢》所寫:「在這個世界,時間的質地剛巧是黏的。每個城總有些地區卡在歷史洪流中的某個時刻而出不來。所以,個人也一樣,卡在他們生命的某一點上,而不得自由。」

穴居在家,日子反覆而悠長,像唱盤上一首不斷跳針的歌,日日看書寫作,寫作看書。想著,寫著,漸漸地,逝去之事,遠遠地向我走來,不知不覺寫出一篇又一篇的散文。現在回頭校對稿子,就想起當時寫它們的心情。這些兜攏在一起的篇章,一部分是成長回溯,一部分是生活感知,時間的向度含括五十年的光陰,空間自台灣南部綿亙至美國洛杉磯,時而歲月靜好,時而山風海雨,想想,竟有點回憶錄的意思了。

跨過歲末,便來到三十年職場生涯畫下句點的時刻。我彷彿一只無懼天寬地闊的風箏,在舞盡天涯的中年,收線、拖曳、歸返。但知有一絲什麼依舊牽動著飛翔的軌跡,或許往後的時光因而有了其它的意義,風吹水流,現在的我還看不清,也說不明白。就像走進水墨畫的留白,雲裡霧裡,或有松杉琳宇,或有萬壑谿山,彷彿有種種可能和無盡隱喻藏身其中。

任誰都會走到卸下責任與義務的那一天,人生的處境只有自己最明白,站在終點回望,湧上心頭的是張愛玲說的,教書最難,「又要做戲,又要做人」。在這個過去與未來交會的斷裂時刻,裝填生活的巨大落差的方法有千百種,有人試圖拼回生命的缺口,有人竭力挽留手中流失的沙,有人面向他方追逐若有若無的光,有人立基生活微笑尋回迷路的自己……一顆靜定的心,縱使身在大霧,依然能在靜默中聽見天地的回音,為未來的人生場景寫生。

現實的人生是一場等價交換,想得到什麼,必須拿出別的什麼來換。脫得出衡量人間得失的那把尺,生命自然上升至另一種高度。從高處看見自己流散一路的虛虛點點,才會明白什麼是「失掉世界,得到存在」。想起陳黎所寫「在我們生活的角落住著許多詩」,此刻的我,像是踩在一首長詩的兩個段落,隱隱中察覺需要的並不是疊加,而是刪去那些不屬於詩的部分。惟有空白,方能凸顯詩的存在。

如同眼前校對中的這疊書稿,正處於書本的模樣未知但又真實存在的邊界狀態,而我,一字一字刪減,一句一句搬動,彷彿在可解與不可解之間,反覆演練著,一種跨界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