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衝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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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國泰
插圖/國泰

文/澄羿

這個傍晚晴朗而溫暖,芷琪卻覺得客廳裡涼颼颼的,大概是圍著餐桌的三張椅子只坐了兩個人吧。

父親去世的時候是個大冷天,如今半年過去了,暖意卻遲遲沒有重新降臨這個家。

「你姑媽又送禮物來了」,母親凝視桌上那只堆滿當令鮮果的大圓盤,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可惜你爸爸不在,享受不到。」

電視新聞正在轉播某個災難現場,被記者採訪的死者家屬一邊號哭,一邊自責,口口聲聲說後悔沒有阻止親人冒著颱風出遊。

「生前少埋怨、多關心,勝過死後掛念一萬次。」芷琪嗤之以鼻,「跟這種假惺惺的家人混在一起,活著也不會開心,還不如早死早超生。」

「你說什麼?」母親霍地扭頭,尖聲叱喝:「什麼叫早死早超生!」

芷琪堅信凡是看過母親生氣模樣的人,必定能夠體會「猙獰」指的是何種境界。

一想到這副面孔曾經帶給父親莫大的精神折磨,芷琪的真心話再度順口而出。

「這個世界越來越多災多難」,芷琪低下眉頭,不去看母親因怒極而扭曲的面孔,「就算爸爸可以活到現在,也不會變得更快樂。」

母親直覺女兒口中的「世界」等於「你」,怒意陡然竄升至最高級別,砲火覆蓋面積隨之擴張,「你們姓汪的都好無情!」

芷琪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爸爸也姓汪。」

母親心中複雜且醞釀已久的怨忿頓時化為一記捍衛權威的巴掌,將芷琪打出囚室般陰沉的家。

懷著滿腔怒火衝出巷口,芷琪一個沒留神,撞著路過的中年壯婦,壯婦體格健碩,芷琪覺得自己像是撲上了一堵牆,然後這片牆朝她倒了下來,於是兩人狼狽地滾作一團。

化作滾地葫蘆的芷琪充分感受到什麼叫做「碾壓」,一邊齜牙咧嘴地連聲喊痛,一邊手忙腳亂地掙扎,好半天才搖搖晃晃地重新站起來。

壯婦比芷琪更早直起腰來,此時正氣呼呼地瞪著面前的冒失鬼。

芷琪自知理虧,不斷鞠躬道歉,壯婦卻不依不饒,話越說越刻薄,「走路捨不得帶眼睛,最好不要出門,免得害到別人!」

芷琪萬分委屈,忍不住還嘴,「撞到你是我不對,但是我也摔傷了呀,膝蓋都破了,你痛我也痛──」

說到一半,芷琪驀地住聲,彷彿忽然明白了什麼。

傷人必自傷,對誰都沒好處,剛才那樣頂撞母親,自己嘴巴痛快了,但是母親呢?母親打了我,她自己的心也會痛吧?

衝突,就像打靶時的後座力,不會只有單方面遭受衝擊,而是雙方都會有損傷,芷琪平復了心緒,十分真誠地向壯婦道歉並道謝,然後轉身回家。

來到家門口,芷琪看見母親站在門口擰眉不語。

芷琪感受著膝頭隱隱的痛,鼓起勇氣打破沉默,「媽,對不起,我不該那樣說話。」

母親的眼眶瞬間紅了,良久,她抬起手輕輕撫了一下芷琪的右臉頰,然後退開一步,將芷琪讓進門來。

往常這個時段芷琪會躲進房間玩電腦遊戲,但她此刻想到,母親在家唯一的娛樂只有電視節目,於是選擇繼續待在客廳。

芷琪從廚房倒了一杯茶給母親,母親則將果盤裡的龍眼串拿起來,從細枝上摘取最外殼又青又脆的那幾顆,擺到芷琪面前。

芷琪看著自己從小最愛吃的龍眼,感到一股暖流緩緩溢滿心間。

母女兩人靜靜地吃著點心,看著電視,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