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訂製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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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徐禎苓 插圖/國泰

祖母走後第六天,我們回到她的房間,逐一盤點、整理物件。

女性晚輩們立在雕鑿了典雅花痕的樟木衣櫃前,第一次,祖母的默許,或者祖母的魂也正與我們同在,準備開箱。此前無人能近衣櫥,有回父親要幫臥榻的祖母取圍巾,手才剛扣上門板,原本神色昏沉的她,倏忽瞪大雙眼,緊盯父親,用盡殘餘力氣拔高音量嚇阻。我們充滿不解,也不過是條圍巾,反應未免激烈。但私下盡皆揣測,那個衣櫥必定藏了什麼不能說的秘密。

鄭重揭開沉重的門板,頂上橫桿勾掛大衣、旗袍、長裙,底下是一落一落摺成豆腐乾的衣衫;沿徑往深處摸索,竟出現父親年輕時的獎狀,還有幾個用紅紙包裹的金飾、玉鐲與手錶。再探,冒出存摺、印章、現金、房屋地契……越挖越以為打開的其實是保險箱。過去祖母那些匪夷所思的舉措,現在全都豁然開朗。

大人正在討論如何處理衣櫃物產。我注意到不起眼的邊角,祖母存了一疊布。祖母生於日治,當時沒什麼成衣,衣服大都自己買布,請裁縫、或自己製作。台灣紡織業興盛的時候,祖母說服姑姑去三峽的姨婆家學製衣服。數個月後,技藝學成,姑姑折返新竹老家,開始接單訂製服。姑姑手腳俐落手藝佳,接單量越來越大,協助祖父扛起家計。

年節送禮,體面一點,送布。祖母攢了錢,跑去委託行買進口布送親戚,自己省吃儉用買廉價棉布。姑姑為其量身、打版,一件一件,因款式年輕,讓人遺忘原是檔次不高的布。後來姑姑遠嫁日本,祖母只得另覓裁縫,聽長輩說幫祖母製衣的老裁縫曾經代表台灣出國比賽,凱旋賦歸,在東門市場外開了間小店。

東門市場一帶,過去是富豪人家的住宅區,對衣服極挑剔,能經得起考驗的,多半手藝精巧。這位老裁縫做工極細極活,名聲響遍全新竹,接單接不完,等一件衣服起碼得兩個月以上。那時代時尚仍然悠悠緩緩如一葉小船,不像現在,時尚如滾滾洪流,一流行什麼,大家一窩蜂群起效尤,才一季,原本流行的已急流湧退。

那時代的時尚很個人,訂製衣服都可以與裁縫討論,領邊多個盤扣,裙襬鑲段蕾絲,多的是自己的巧思,時尚不全然屬於集體。因為訂製,我們很快從衣服寬緊辨認出那是祖母哪個時期訂做的,幾乎能畫出祖母這半生的胖瘦曲線圖。衣服留有樟木香混著祖母身上的體味,眼睛一閉,祖母就在面前,我們仍然靠得很近,衣服比照片更具體保存某一時刻人活著的樣態。我忽然嚮往那個時代,自己創造時尚,衣服與生命緊緊相連的時代。怯聲問長輩們能不能把祖母遺下的布帶走,料想是這些布絕無衣櫥其他更貴重的東西來得頭疼,既然有人接受,便一口答應。

我捧著布,腦筋一片空白,到底要做什麼好呢?祖母以前怎麼思考衣服式樣的?幸好有網路,設定幾款式樣後,詢問長輩幫祖母製衣的裁縫店位址,我循址而去,鐵門緊掩。那麼巧,遇上對方休息。過幾日再訪,依然如故。不死心,我上網查到裁縫的電話,撥了過去。對方很快接起,聽我詢問營業時間,答:「我已經休息了。」我以為是疫情,短期歇息,傻呼呼反問何時再營業。對方忍不住笑出聲來,說:「我已經不做了。對不起。」一句話電擊我心,麻了半晌,忘記一切有時而盡。

假期結束,我把布攜回台北,打算拿到永樂市場。我對永樂市場陌生,在網路上猛爬文,卻只找到訊息零星。憑著小眾的網路評價,冒險給幾位裁縫製衣。裁縫問得專業,譬如格紋要正格還斜格,斜格要斜幾度角?問得我這門外漢冒冷汗。又譬如棉布泡水恐有染色問題,若要棉布拼接,最好別全部棉布,我帶去一黑一白的棉布只能拆開各做各的。若祖母在,這些至少有人能請教吧,但這話好像不對,祖母在,我就不會拿這些布,學她去訂製衣服。假設與現實,有時真是一場悖論。

裁縫阿姨仗著五十餘年的資深經驗,說話直接,有些我以為不錯的款式,她直接打槍:「這很醜!我做的都比他好!」幾天後,她傳來完成品的照片,確實好看。光顧第二次,遇上疫情,裁縫阿姨特意打電話來,說衣服已經提早做好,原本約妥隔日店取,殊料遇上三級警戒,只好作罷。七月下旬,再次接到裁縫阿姨來電,她語氣低沉,告訴我:「我生病了,做到這個月底。」我驚得說不出話來。

掛上電話,我打開衣櫃,摸著阿姨製的襯衫,細看車縫,細緻、合身。想起祖母、祖母的裁縫,提醒著:離去不會等於失去,我還有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