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重名

·3 分鐘 (閱讀時間)

文/圖 周靜芝

彷似上帝撒了一把「重名重姓的種籽」在世上,有落在好土的、有掉在堅石上的、荊棘裡、路邊的,而我恐是停落荊棘中的。

自網路普世以來,我的名字在網上不斷地「重生」,訃聞裡剛走一個,小學繪畫作文得獎列名中即出現若干;這名字涵括教授、編輯、舞蹈家、記者、入監者;是普羅大眾,又是小說戲劇的角色。

假如名字是俗世裡的一縷精魂,人們借它在世呼吸,像紐約的中央公園,紐約市民去那兒透口鮮氣;多少臉面猶如萬花筒般逛遊中央公園又離開,百多年來唯公園本身屹立不搖。

那麼,我不過借用一個名字穿戴而已,任何世代裡誰都可用它,它絕非代表我,似乎也就脫逃所謂浮名絆身了。

有一陣我用筆名寫作,名字換了,好像把自己納入小說裡,跟著小說情境走,不覺地便與原來的自己拉出了些間距。

而用本名寫作則似寫散文,有點兒像從快速、嘈雜、緊迫的生活步調中抽拔出來,去趟公園尋找那縷特別屬於自己,又不完全表徵自己的俗世精魂。尤其父母離世後,採用父母的命名亦形成我內在「非如此不可」的感覺,是另一種臍帶上的聯結。

大學聯考放榜名單裡有一位與我同名,成為新鮮人剛住進學校宿舍接獲的第一封信卻是「同名她」的追求者,我去信據實相告彼周非吾周,沒想那位仁兄回應不打緊,謂同名的連接是他和我之間的緣分。種籽落地生養不同,即便同名,怎可替代,便拒再回函。這會兒,有個獨一的周靜芝非我莫屬。

撒種的比喻是耶穌講給門徒關於天國的奧秘。耶穌一視同仁,對每位聽道者講道,但師父帶進門,修行在個人。撒在路旁的種籽被飛鳥食盡,猶如人受撒旦誘惑,心中之道盡遭掠奪;落在石上的,雖切慕真理,奈何石頭土淺紮根不深,遇到難處容易絆跌;荊棘裡的,被荊棘擠壓不能結實,好像人被世上的思慮、私慾迷惑;唯長於好土的,既聽道行道又結善果纍纍。

我似乎天生思慮過多,犯了思慮上的潔癖,但凡認定某個道理,即堅持護守難以變通,這樣的荊棘,如何結實?紅樓夢裡的妙玉不就是因精神上的潔癖,欲求道反不得,不似寶玉心寬廣容,終至成佛。

古代為表尊敬,避諱皇帝、聖人、祖上之名諱,現今取名任君擷取,據聞若名字的筆劃加總起來是吉名,則成通俗之名,我名既俗必吉。多年來看著我名在網上來來去去的不停歇,覺得它變得好像我家請來的一位熟客,很熟悉,而我卻在客觀的接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