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餘光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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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攝影 湯長華

夕陽與廢棄蚵架
夕陽與廢棄蚵架

日落時分的漁光島,像什麼開關被關掉,人群瞬間消散。

塞好藍芽耳機,挑個合乎心情的podcast,套上慢跑鞋,運動手環開啟健走模式,出門。

隔壁的老狗僵硬笨拙地在路上亂晃,見到我便停下,對看數秒後,我向牠揮揮手。年輕時黑得發亮的狗臉,近來明顯夾雜許多歲月贈與的白毛,剛搬來時牠還會吼我兩聲,現在知道主動湊過來聞聞,表示善意。

沿著小學校圍牆,長期落下的木麻黃針狀葉早已厚厚鋪在柏油路兩旁,是天然的地毯;偶爾踩到刺刺的毬果,腳底一滑,心裡早有準備,馬上穩住,繼續前進。

轉進大路,遠遠路燈下散坐幾隻熟面孔的狗兒。有時真不知到底是什麼觸發了什麼,牠們互相大聲吠叫,引起藏身樹林深處其他浪浪的警覺,吼聲一波波,從島的這頭傳到那頭,一時半刻停不下來。幾次看不下去,蹲下與牠們說話:「冷靜。等等被人討厭,又要被抓走。」

接下來,海的那一邊是一群大葉欖仁。

每逢冬日,寬大的葉片紛紛轉紅,飄落一地,是季節變換最明顯的提醒。另一邊的羊蹄甲,春天時爆開粉紫花叢,多到幾乎見不到葉子;花落後結長豆莢,一條條掛在樹梢,跟鳳凰木刀鞘般的豆莢相比,小巧可愛,但還是得提醒自己別再收集,已經一屋子的葉子豆莢果殼了。

轉彎上橋,橋中央零零散散站著幾個釣客,釣餌勾好拋下水,便坐回橋邊花壇,眺望遠方;我常有衝動想問他們在想什麼,當然終究還是沒問,可能人家什麼都沒想,單純放空是種令人羨慕的奢侈。

上下漁光橋成為固定運動路線後,發現只要釣客出沒,那陣子腳邊偶爾會出現他們遺留的小雜魚、小螃蟹、蚵殼。我納悶,為何不扔回水裡?不過人行道上出現乾癟的水中生物,確實是這裡特有的日常風景。

若此時天還微微亮,可以走回海邊。

往北去,廢棄蚵架在一角不起眼的沙灘上堆成小山,受到烈日曝曬,上頭纏著的海草、藤壺,飄出濃烈腥味。記得好多年前第一次走這裡,大吃一驚:「難道這就是兇殺案的氣味?」(哎,真是少見多怪。)

如今我反倒習慣做幾個深呼吸,盡情感受只屬於這裡的臭臊味,趁太陽浮在海面還沒沈下,半跑半跳穿越佈滿蚵架碎片,爬滿蒺藜、馬鞍藤與恰查某的沙灘;數著數也數不完,漂浮在藍綠海水的蚵架;看漁船由遠而近地從蚵架特別讓出的航道出現,入港。等到夕陽像根丟入水裡的燃燒的火柴棒,發出「嘶~」的一聲,才摸黑帶著黏得一褲管的恰查某,趕緊走出防風林。

夜晚降臨後的路邊,是另一個樣貌。

聽著耳機裡的「牧神的午後」,我一邊慢跑,一直聽到有車子不停地叭叭叭。轉頭看,身後根本沒人。取下耳機,這聲響來自路邊的下水道,透過地下管道空間的共鳴,傳得老遠。朋友說那是牛蛙,我腦袋浮現一隻牛蛙的樣子,其實我哪知道牛蛙長什麼樣子,重點是牠可能剛開始學吹法國號,在地底叭叭叭練著同一個音。

麻鷺在林間躡手躡腳,眼睛眨也不眨,看起來神經兮兮,應該是準備吃晚餐,說實在我不知道牠吃些什麼。

有次恰巧碰到樹下一團小小的騷動。

這裡到處都是樹,平時並不特別留意松鼠,但那麼多隻一同「聚會」引起我的注意。開啟手機相機,想留下牠們追逐的樣子,觀察了一下觀景窗,那麼多條「雞毛撣子」尾巴,怎麼有條特別禿?原來有隻「普通老鼠」混在裡面。

我抖了一下。

老鼠在野外很常見,可是我非常害怕聽見牠們夜晚出沒發出的吱吱聲,不過既然大家都生活在這片森林,漸漸也懂得暫時放下心中的厭惡,相安無事過日子。

下起雨的時候,適合慢慢散步。

撐把傘,穿長雨靴,煙雨濛濛的樹林裡只有我自己。如果碰上連日陰雨,林間低窪的積水,幾天也不會退。我經常徘徊流連於積水旁,只為欣賞天黑後映照在水面的昏黃路燈。

雨季孕育出樹林裡的小水塘,水塘孕育出呱呱叫的蛙類(或是癩蛤蟆,都市聳搞不清楚)。有時蛙鳴聲震耳欲聾,我像被催眠了一樣,走著走著便停下,沈浸在青蛙的大合唱裡,我甚至能夠感受到陣陣音波,海浪般不斷湧來,久久無法回神。

等雨勢稍緩,蛙蛙們紛紛從水塘出來活動,可惜這種行為極容易發生意外。以前我不習慣看到路上被壓扁的蛙蛙屍體,通常瞇著眼睛快速通過。這幾年不忍見牠們再被來回碾壓,習慣從路旁找根樹枝把牠們撥進路旁草叢,對一個一向害怕爬蟲類的人來說,這是過去絕對不敢想像的行為。

樹枝還有另一妙用。

遇到陸蟹過馬路,趕緊用樹枝戳戳牠,加快牠過馬路的速度,除了免去被夾傷手的危險,還能降低牠們被車壓扁的機率。事實上,我意外享受站在路中央迎向刺眼車燈,護送動物的感覺。

也許很多人不在乎,隨隨便便就壓過蝸牛青蛙老鼠陸蟹,但照理說大概不敢隨隨便便就壓過人。

上禮拜約了朋友天黑後健走,經過路邊一對坐在機車上聊天的情侶後,朋友轉頭小小聲跟我說:「那男生跟女生說等等要去吃吃到飽。」

我們大笑。

一直覺得自己好像變老,變慢,也變懶,連吃到飽都吃不動,再也無法適應人多的場合,才漸漸喜歡用不間斷的步行這種慢速的方式過生活。

前陣子讀到探險家厄凌卡格的幾句話:「生活中有太多事求快,走路卻要你慢下來。這是你最激進的選擇之一。」

在同樣的路線走了七年之後,終於明暸,森林裡的步行安撫了我急躁偏激的性格,不經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