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薈〉蕭泰然 台灣的拉赫曼尼諾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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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主義鋼琴詩人-蕭泰然。  (圖片翻拍自望春風文化事業公司出版的蕭泰然專輯《台灣情泰然心》)
浪漫主義鋼琴詩人-蕭泰然。 (圖片翻拍自望春風文化事業公司出版的蕭泰然專輯《台灣情泰然心》)

譜出美麗島最氣勢磅礡的交響史詩

簡介

蕭泰然 (1938~2015)

高雄市鳳山人。

著名鋼琴家、指揮家、作曲家。 曾獲金曲獎最佳作曲人獎、國家文藝獎、吳三連獎、行政院文化獎、金曲獎傳統暨藝術音樂類「特別貢獻獎」等大獎。

作者/謝登元(資深媒體人)

記得第一次見到著名作曲家蕭泰然是在報社的一個座談會上。那時台灣已解除戒嚴令,社會上嚮往民主自由,因此報社針對海外返鄉黑名單議題,邀請一些相關人士探討,蕭泰然也在列。印象中的他沉默寡言,靜穆中自然帶著一絲淡淡的憂鬱。後來有一兩次是在台北市的國家音樂廳見到他,作為音樂家的他在音樂廳顯然自在許多,記得當時我除了和樂評家陳國修寒暄幾句外,本想請教蕭泰然先生一些問題,可惜中場時間有限,也只能蜻蜓點水式的禮貌性致意;後來和台灣著名聲樂家「蝴蝶夫人」呂麗莉的談天中,得知呂麗莉原來還是蕭泰然的高徒,呂教授說:「蕭泰然老師為我在音樂上打開了另一扇窗,讓我見識到了台灣本土音樂也能呈現出精緻之美,躍入學術殿堂。」

母親啟蒙學琴 7歲公開演奏

蕭泰然(Tyzen Hsiao,1938~2015)旅美多年,晚年定居台灣,被譽為「台灣的拉赫曼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v,1873~1943)」。蕭泰然在台灣經濟生活仍貧乏的那個遙遙年代,在全高雄市還少有鋼琴的環境,他家就一台媽媽的嫁妝鋼琴,並跟著媽媽,即早期留日的鋼琴家蕭林雪雲學琴。除了母親出身望族之外,蕭泰然的祖父蕭基源是畢業於台南神學院的長老教會傳道師,父親蕭瑞安是齒科醫生。出身良好教養的家庭,蕭泰然自幼便沉浸在教會音樂及西洋古典音樂環境中,七歲時就首度公開演奏。高中時,其父希望他繼承衣缽,專攻醫學,當時長榮中學戴明福校長慧眼識英雄,看出蕭泰然在音樂方面的天資和潛力,愛才惜才的戴校長,親自到蕭家建議讓蕭泰然改學音樂,校長說:「泰然將來若作醫生,只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醫生,伊的志向沒在茲,若予伊學音樂,未來的發展一定無可限量。」

高中三年級時,蕭泰然向留日鋼琴家高錦花學習,在1959年時考進台灣省立師範學院音樂專修科(今台灣師範大學音樂系前身),主修鋼琴演奏,師事於留美鋼琴家李富美老師,並受到甫自法國巴黎學成歸國的音樂家許常惠(1929~2001,彰化和美人)的特別關照。許常惠教授曾在巴黎高等音樂學院旁聽法國大作曲家梅湘(Olivier Messiaen)的樂曲分析課程,是現代音樂創作的先驅,也是民族音樂採集的領航人,有「台灣音樂教父」之稱。雖然師徒兩人的創作方向南轅北轍,不過,許常惠常激勵蕭泰然朝向作曲的領域發展。

日本學成歸國 譜幻想圓舞曲

蕭泰然果然不負盼望,師範大學畢業後又到日本武藏野音樂大學深造,追隨名作曲家藤本秀夫學習作曲。1967年,返國後暫時以教學、演奏謀生,在高雄女師專(今高雄師範大學前身)、台南神學院、台南家專音樂科等多所學校授課。並與李淑德所領導的3B管絃樂團合作演出葛利格a小調鋼琴協奏曲及與高雄交響樂團合作演出貝多芬第三號鋼琴協奏曲,同年出版第一本蕭泰然合唱曲集,1971年出版神劇「耶穌基督」,1973年更發表多首作品,其中一首較大型的「中華交響詩」由中華青少年管弦樂團環島演出,蕭泰然本人擔任客席指揮。後來他還曾被母校師大音樂系延聘,結識了音樂上相知相惜的奧地利籍知名音樂家蕭滋博士,在蕭茲的啟發下,蕭泰然作曲範圍擴及器樂及室內樂,1975年在台北中山堂首次舉行「蕭泰然樂展」,雙鋼琴「幻想圓舞曲」即是他譜寫以感謝恩師的曲子。同年為華美青年弦樂團編寫「鄉思曲」,由著名的女性指揮家郭美貞旅美巡迴發表,這是蕭泰然作品首次於美國發表。

呂麗莉憶恩師 追求完美至善

呂麗莉教授回憶這位老師時感恩地說:「蕭老師是我在高雄女師專求學時的授業老師,一向溫文儒雅,沉默寡言,有著謙下為懷,至性至情的處世風範與人格特質,那是已漸漸為世人所淡忘的傳統美德,但是,不論是教學或作曲,他卻都能抱持著追求完美,止於至善的態度。我很幸運地能夠成為蕭泰然的入室弟子,並且蒙恩師悉心指導。」

呂教授回顧師生之間的情誼,彷彿歷歷在目,她說:「蕭泰然老師是一位對學生很照顧的老師,常會邀請學生到家中做客,在客廳裡,老師會播放蕭邦、貝多芬、德布西、拉赫曼尼諾夫等等作曲家的黑膠唱片,整個空間裡就洋溢著溫馨浪漫的音樂、藝文氛圍。而蕭師母高仁慈女士略顯福態,是一位和藹可親的長者,有時也會在旁陪著我們。」

由於是一位藝術家,蕭泰然為人處世有著藝術家的風範,並不拘泥於一般世俗重名重利的價值觀,呂教授憶起大學時代一次難忘的經驗,她說:「記得我大二時,參加大高雄地區的聲樂比賽,獲得了第一名。因此,蕭老師帶著我代表學校到新竹參加全國聲樂比賽總決賽,當時由高雄北上,水土不服,我不小心感冒了,當年我的歌唱技巧尚未能因應、負荷這樣突如其來的狀況,我只好向蕭老師表明想要打退堂鼓的意願。如果是一般的老師,為了學校的成績和名次,肯定會拒絕學生的請求,但是蕭老師不是這樣泛泛之輩的老師,他和顏悅色,完全理解我的處境,接受我想要棄權的意願,他就是這樣一位能夠傾聽別人,易於溝通的音樂家。」

移民美國18年 創作黃金時代

1977年,蕭泰然在商場上被人訛騙了鉅額金錢,一貧如洗的他只好移民,被迫離台到美國投靠住在亞特蘭大的妹妹,讓生活重新來過。幸得朋友幫忙湊錢開了一間藝品店,勉強糊口;但他並未放棄心中的音樂夢想,租來鋼琴,一邊顧店一邊彈琴。據說有天,店裡進來3位老婦人,在聽了他的琴藝後,娓娓的道了兩句:「Young man ! Why are you here ?」她們的意思是說:像你這種難得的音樂人才應該是在舞台上演奏的,為什麼屈就在這間小店呢?

有如當頭棒喝的提醒,讓他毅然收拾店鋪,重返音樂領域,移民美國的這18年當中,是他創作的黃金時代,由鄉土的民族音樂家,蛻變為國際性的音樂家。經由許丕龍和林衡哲(望春風出版社創辦人)等友人的協助下,蕭泰然全心全力投入南加州《感恩節音樂會》的音樂活動。由他改編的「心酸酸」、「補破網」等台灣民謠,配上管弦樂團或是室內樂演出時,迴腸盪氣,令人動容,更將思鄉情切的海外台灣人那一顆顆遊子心緊緊地凝聚在一起,特別是蕭泰然他自己因為在1980年時創作「出頭天進行曲」而被台灣當局列入黑名單,無法返鄉,直至1995年才解除禁令。

呂麗莉教授回憶,有一次赴美演唱期間,抽空繞路去探望蕭泰然,她說:「師生經過多年來的各自發展,物換星移,走著不一樣的道路。不過,音樂還是我們共同的志趣和熱愛,蕭泰然對於我的歌唱天賦和技巧頗為激賞,但是卻笑說我對於台語的咬字發音還是不夠道地,不夠字正腔圓。他一向都是一位善於傾聽者,與師一席話,可謂如沐春風,勝讀十年書。」

在美期間,蕭泰然介紹台灣作曲家的作品給海外的同鄉,也栽培出像陳毓襄這樣出色的鋼琴家,且二度率領北美洲台灣人音樂文化訪問團巡演於北美十大城市。

圖片翻拍自望春風文化事業公司出版的蕭泰然專輯《台灣情泰然心》
圖片翻拍自望春風文化事業公司出版的蕭泰然專輯《台灣情泰然心》

融合西方古典 發揚台灣民謠

1986年,因為想了解21世紀作曲家對於旋律美感和「看事情角度」的不同,蕭泰然進入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與女兒一起讀音樂研究所,1987年並獲得了現代樂作曲碩士學位。在學期間,受教於韓裔作曲家金教授(B.K.Kim),由於蕭泰然天生多愁善感,作品中總是不經意地浮現浪漫唯美的旋律,金教授了解他的性格,算是他的知音,因此,鼓勵他走出自己的路,不必隨著尖銳不和諧的現代前衛音樂起舞。在金教授的指導之下,蕭泰然調整並確定了日後的主要作曲方向,那是以「台灣民謠的精神為主體,融入西方古典、浪漫、印象及現代音域的技巧,來培育現代的台灣新音樂。」

1988至1990年間,是蕭泰然創作豐收期,在友人林衡哲的鼓勵和催生下,一生中相當重要的協奏曲傑作於焉產生。

「蕭泰然小提琴協奏曲」:1992年由林昭亮與美國聖地牙哥交響樂團舉行世界首演。

「蕭泰然大提琴協奏曲」:1992年由歐逸青與台北縣交響樂舉行世界首演。1995年,再由Felix Fan與聖地牙哥交響樂團舉行美國首演。

「蕭泰然鋼琴協奏曲」:1994年由湯崇生與溫哥華交響樂團舉行世界首演。

1947序曲 獻給台灣音樂史詩

蕭泰然旅美期間身體狀況本就欠佳,1993年,基於歷史使命感,抱病創作大型管弦樂曲「一九四七序曲」(1947 Overture) ,過程中還因為心臟大動脈血管瘤破裂而進醫院手術,一度生命垂危,但走過死蔭的山谷的他,寫出了這首獻給台灣人最氣勢磅礡的音樂史詩。樂曲一開始敘述台灣歷經歷史風暴,進入千折百迴的歷史情境之後,在合唱團的引導和鋼琴的伴奏下,女高唱出詩人李敏勇的詩句「愛與希望」,充滿情感的撫慰力量,接著再以合唱團管弦樂團引出台灣的美麗與哀愁。在一陣狂暴怒吼後,徹底以「愛」來撫平創傷。最後音樂重複先前主旋律,由大合唱頌讚鄭兒玉牧師所寫的「台灣翠青」。李敏勇是相當活躍的台灣詩人,筆者以前擔任副刊編輯時,就常讀到他愛鄉愛土的手寫詩作,「種一欉樹仔,在咱的土地,不是為著恨,是為著愛」,詩句表達了蕭泰然「一九四七序曲」的譜曲初衷,十分感人。「太平洋西南海邊,美麗島台灣翠青」鄭兒玉的歌詞,讓人在沸騰情緒中看到了台灣撥雲見日的希望和光明。

呂麗莉教授說:「我最後一次見到蕭泰然老師是在台北逸仙路上,我們談著如何把他的獨唱曲改編成合唱曲等諸多話題,後來我在指導合唱團演唱時,也時常將蕭老師的〈永遠的故鄉〉、〈上美的美〉、〈阿母的頭鬘〉等納入演唱會曲目。」蕭泰然曾說,「金銀我攏無,只有將我所有的給您,就是我的音樂!」大師雖然與世長辭了,但是他的音樂、他的精神和他對台灣的愛將永久流傳下來。

圖片翻拍自望春風文化事業公司出版的蕭泰然專輯《蕭泰然 小提琴協奏曲》
圖片翻拍自望春風文化事業公司出版的蕭泰然專輯《蕭泰然 小提琴協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