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敏《藍色恐懼》是女性主義抑或男性凝視?從紀錄片《今敏:造夢大師》尋找答案

·11 分鐘 (閱讀時間)

文:廢廢熊生Useless Bear

今敏作為近代對電影發展最重要,甚至是最偉大的其中一人,他在業界以及影迷心目中的地位是無法動搖的。不過,他在首部動畫電影長片作品《藍色恐懼》(Perfect Blue)中,不停以精神和肉體折磨,作為前偶像和演員的女主角霧越未麻的描寫方式,則被包括女性電影藝術家鈴木亞(Suzuki Aya)在內的人感到疑惑道:「為甚麼要這樣折磨她呢?」

包含主角未麻被逼演出強暴情節,拍攝裸露寫真集,都在今敏不加掩飾、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許為滿足男性觀眾的面向,呈現在電影中。因此,今敏在其作品《藍色恐懼》中對女性的描寫方式令人不難聯想到與男性凝視(Male-gaze)有關。

站在聚光燈下但被邊緣化的一群人:偶像團體

在80年代末開始,日本開始興起一種以年輕人士組成的偶像團體。這類團體多位女性組成,並以男性為觀眾居多。當時不少偶像經紀公司不斷去嘗試發掘並培育這樣的團體,好在這個新興的市場分一杯羹。可是,起碼根據紀錄片《今敏:造夢大師》(Kon Satoshi: The Illusionist)中所述,這類的團體在90年代開始遇上瓶頸,偶像團體的熱度大不如前。

在這樣的情況下,雖然那些年輕偶像為行業以及公司奉獻了自己的美好年華,但遭公司用完即棄,使他們失去了在青春之時成為一個平凡人的機會,也成為了市場的犧牲品。

無庸置疑的是,從那些女性當中(因多數偶像團體均由女性組成)加以利用並獲取利潤的主要是男性。而當她們對那些商人來說毫無價值的時候,將她置之不理的,亦是那些男性。在這種關係上,商家與偶像之間的關係並非是互惠互利,而是公司只視他們旗下的偶像為商品。一言以蔽之,就是那些商家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把偶像當人看。至於成為了犧牲品的偶像們,她們的人生前景如何,根本就無人在意。

在今敏的《藍色恐懼》上映之前,偶像們在鎂光燈背後所遇到的問題,從未被搬上大銀幕探討過。而根據女主角霧越未麻之聲優(即配音員)兼前偶像岩男潤子(Iwao Junko)所述,她在當偶像時曾被瘋狂粉絲跟蹤過。

在她完成製作、並觀賞《藍色恐懼》後,當她被紀錄片《今敏:造夢大師》的團隊採訪時,她眼眶通紅,以如同得到救贖般的表情說著感謝今敏的話。雖然岩男沒有明說除了被瘋狂粉絲跟蹤過外,還遇到過甚麼使她不適之事,但這也說明她、或者她身邊的朋友,能夠從霧越未麻身上的遭遇以及心境變化,看到自己的影子並為之感動,且未因覺得自己所配音的角色,遭遇過於「不合理」而感到不適。

霧越未麻,作為今敏的自我投射

今敏在不同的作品當中,均匿藏自己的投射。而對於鈴木亞矢的質疑,今敏則表示在《藍色恐懼》中,角色霧越未麻所投射的不是他人,而正是今敏自己。在紀錄片《今敏:造夢大師》中受訪且為與他共事過的人,均表示雖然今敏是一個很麻煩的完美主義者,卻也是在行業中鮮有利用其自身的影響力,嘗試去改變動畫業界裡的潛規則,及改善僱員待遇的一位重要推手。

甚至在他罹癌彌留之際,他在其個人部落格寫上最後的遺言,也是在擔心他的離去會不會使改革運動遇上一些困難。在今敏去世後的11年,我們清楚看到他的擔心不是杞人之憂。如今,除了動畫從業員普遍的工作待遇和職業前景仍然不明朗外,日本的動畫產業開始外包給中國等外國工作室參與部分製作,進一步使日本國內動畫從業員的生存空間受壓縮。

電影中的主角霧越未麻受到瘋狂粉絲的跟蹤和騷擾,被行業中有權力的人們性剝削,並呈現她的身體予特定之男性收看。雖然根據電影的脈絡,以上的一切均有可能是未麻自己的幻想,但是不可質疑的是即使其感官體驗與電影中的現實不相符也好,這是未麻自己確實能夠感知到的體驗。而且,就算觀眾們分不清電影中的虛實,也難改未麻的聲優岩男潤子能夠與她所聲演的動畫電影產生共鳴之此一事實。

雖然今敏非為偶像亦並非為女性,今敏理應不能夠以女性偶像所遭受到的騷擾與性剝削的經歷去影射自己才對。但是,今敏作為反對動畫業界中的潛規則之先鋒,我們不難理解今敏是利用未麻作為女性偶像的遭遇去訴說在推動市場運作的巨輪下被壓榨的不同人。

未麻因其經紀公司的安排,以及因為電視劇的編劇、導演,和寫真集攝影師在業界十分德高望重而未能反抗,未麻漸漸失去了她對其自身身體的控制,也難以在不違背自己的意願下作出決定。雖然紀錄片《今敏:造夢大師》中並沒有說明日本動畫行業中的潛規則和剝削,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回事。但是毫無疑問的是,同樣因為行業潛規則而受盡折磨的未麻,以及不為大眾所知曉的動畫從業員們,在虛、實之間確實或多或少有所連結。

遊走於虛、實之間的寫實主義

有看過今敏的作品的話都會知道他的作品經常遊走於「現實-幻覺-夢境」之間,並且觀眾亦都永遠無法得知自己所看到的景象「不是現實」、「不是幻覺」和「不是夢境」。要注意的一點是,這邊指的是在觀眾的角度來說,你無法驗證你所看到的景象「不是在於以上三種維度」的其中一種,而你又不知道是處於何者的情況。而不是指今敏的作品沒有現實、幻覺和夢境之分。

但是有趣的是,雖然今敏的作品因常不停遊走於虛實之間,而使他的作品與我們一般認知的寫實主義有一段距離。但實際上,當今敏帶領的團隊開始畫得走火入魔、越來越不寫實時,今敏總是會跳出來說:「記得要畫得真實!」。同時,我們亦可以從今敏的《東京契爺》(Tokyo Godfather)中,今敏對遊客看不見的東京市貌進行寫實的刻劃,亦可以理解到一點:雖然今敏喜歡將場景切換於虛實之間,但他喜歡使用寫實的風格去表現不同的景象。

「未麻」正在殘暴地殺害逼害她的人

在《藍色恐懼》中,不論是未麻拍攝強姦戲的情況,亦或是她被拍攝到的裸體,均被多次不加掩飾地赤裸裸地呈現給觀眾。的確,如果單單從整部動畫電影中截取以上片段的話,是可以理解成這是一種男性凝視。但是,今敏在《藍色恐懼》中對暴力的描寫,也是毫無掩飾地以寫實主義的風格表現出來,甚至可以說是一個血腥到令人不安的程度。

例如電影中的受害人被螺絲刀插入眼珠、掙扎的手掌被刺穿、大量失血等赤裸裸的描寫,均或多或少為觀眾帶來視覺上和心理上的衝擊。可見,不論是對未麻的性的呈現,亦或是血腥場景的表現,都是源自於今敏對寫實風格的追求所致,才加上。這種寫實主義並非只用在對性的呈現,而是與電影中的其他部分,甚至是與其他作品一脈相承,故相信不存在男性凝視一說。

如果今敏沒有將未麻被拍攝到的裸照,以意識流的方式不停地閃現給觀眾的話,觀眾其實會相對地較難去進入未麻的心境,以及理解她的精神狀態或她眼中感受到的是甚麼。加上,今敏亦故意利用在《藍色恐懼》的群眾角色去表達「電視劇的製作團隊故意讓女性受到強姦,從而希望以此種譁眾取寵的方式博取大眾的眼球,而觀眾買帳一事。」這類的現象實在膚淺。因此,今敏在《藍色恐懼》中對未麻的描寫帶有男性凝視的可能性比較低。

因為未麻是今敏作為自己在《藍色恐懼》中的投射。因此,未麻或者瘋狂粉絲對在腐敗的制度中得益的人無情的殺戮,以及對殺害過程的詳細描寫,或可以理解成這是今敏對行業,甚或是市場所帶來的各種問題而但無人關心的現象,透過自己的作品去進行抗議。角色所動的每一刀也蘊含了他、以及他筆下的角色對這個現象的憤怒。不然,為何明明殺人是一刀可以解決的事,電影中的受害者卻非需要在今敏的安排下身受十多刀,並以令觀眾感到不適的死狀呈現呢?

總結以上各分析角度,今敏在《藍色恐懼》中令女主角受到各種的折磨應不是男性凝視,而是對行業以及制度的抗議。

緬懷一代大師

綜合上文,不論是從未麻之聲優岩男潤子對未麻的遭遇毫無不適感,或是從今敏的遺願和作法等方向分析也好,他使用某些表現手法的動機都可以讓我們理解,今敏在《藍色恐懼》中對未麻的描寫帶有男性凝視的可能性比較低。相反,作為第一位將偶像團體在熱潮過後所遇到的問題搬上大銀幕的第一人,創作時永遠忠於自己的今敏其實比較缺乏使用帶有男性凝視的描寫的動機。

在今敏去世的11年後,今敏的作品與他的思維的前瞻性,仍然未有被任何電影或動畫超越。而他的作品的思路、分鏡,則被模仿、致敬,甚至有部分模仿者的作品有抄襲之嫌。

然而,明明做著相同的事,且模仿者作品亦未比今敏的作品好,但今敏的作品卻因為市場的問題,與那些模仿者的作品的光環比較,顯得默默無聞、無人知曉,實叫人可惜。在紀錄片《今敏:造夢大師》中受訪的外國電影導演們,都表示他們在看到今敏的作品之前對於動畫,又或者更準確來說是日本動畫的認識不多,甚至或多或少並不認為日本動畫能夠有任何在藝術方面的表現。但是,今敏的出現改變了他們對日本動畫的想法。

可惜的是,因為今敏的作品如《藍色恐懼》中所描述的議題如女性年輕偶像團體以及其生態,對當時的西方國家來說十分陌生,甚或難以產生共鳴。因此,這些文化鴻溝限制了今敏被主流媒體,尤其是被西方主流媒體發現的機會。同時天妒奇才,今敏在短短12年左右的創作生涯,遺下屈指可數的作品後便撒手人寰。當世界發現原來遠在東方有這樣一位動畫電影界的天才時,已然太遲。

延伸閱讀
【專訪】台灣癌症醫學之母彭汪嘉康:永遠可以為病人多做一點,就不會有遺憾
孫策的生死之交,也是東吳孫家的第一任都督呂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