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宜芳專欄:來去大稻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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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迪化街就像老朋友,不常見但始終親切,穿著夾腳拖就可四處走逛。如今,帶外國人去大稻埕一日遊,可體會台北從十九世紀以來,如何成為一座文化混血、商業氣息濃郁的都市。

那天車上聽廣播,「大稻埕是咱台北的起家厝」,吳念真特殊「氣口」的台語就是有勾動情感的魔力,明知他在替建案做廣告,卻馬上動心,第二天立刻搭捷運到北門站。當然不是去買房子,而是沿著年貨大街走逛,隨手買些年貨,再到永樂市場晃蕩,接著一路往北走到慈聖宮前吃小吃,最後到附近巷弄文青咖啡店坐坐。

永樂市場布莊布料最時髦

咖啡廳、小酒館、居酒屋、文創禮品店和老店鋪新開張,近幾年大稻埕華麗轉身,逐漸走出長達二、三十年的沒落衰頹,變成許多在地年輕人和觀光客「台北一日遊」的熱門景點。但對我這台北居住四十年的中年人來說,迪化街還真不是觀光地,而是一年又一年積累下來充滿生活感和溫暖記憶的所在。

永樂市場。(取自臺北旅遊網)
永樂市場。(取自臺北旅遊網)

永樂市場。(取自臺北旅遊網)

第一次到大稻埕還是個住在南部的小學生,跟著媽媽一年一度坐莒光號搖回北部娘家。媽媽愛美,雖然身材有點胖、口袋不夠豐滿,但無論如何窘迫,每年總要到岡山鎮上布莊裁剪幾塊布料,做上幾身洋裝,小女孩我當然有份跟著穿新衣。隔個一、兩年,可能存夠預算,她會和娘家姐妹相約永樂市場買布去。一匹又一匹,她雙眼放光,在永樂市場一間間小店面,和老闆討論布料的身世由來,素的、花的、格子的、紗的、絲的、尼龍的、絨的、毛呢的,每匹布手感、氣味都不一樣。店面空間逼仄旋身困難,當媽媽請店家拿出布料攤開在大大的展示桌上時,她的興奮快樂如此明顯。

我曾問她:「為什麼一定要到迪化街剪布呢?比較便宜嗎?」她沒正面回應,只說我囡仔不懂,迪化街的布料當然最時髦最好看。

結婚前,媽媽特地帶我去了一趟永樂市場,她說要剪一塊英國料子給我做身漂亮大衣當嫁妝。挑挑選選,一襲又輕又暖的墨綠色呢料,光布料近萬,超過小編輯我月薪三分之一。彼時台灣正歷經泡沫經濟、股市破萬的最後狂歡,媽媽的大手筆不知是否也受到當時浮誇浮躁的社會氛圍影響。這大衣後來小了,捨不得丟,十年前再請人改成斗篷式外套,依舊如新,如同我對媽媽的記憶。

成家後兩年,鼓起勇氣買了上千萬預售屋,再幾年後交屋,即使外子學建築,也無餘錢做裝潢,連天花板都保留原來的高樓消防管線噴頭,美其名曰「工業風」。想當然爾,窗簾、沙發套也都是自己量好尺寸到永樂市場買布,旁邊就可專業加工。

大稻埕述說著台北如何文化混血

曾經,迪化街就像老朋友,不常見但始終親切,穿著夾腳拖就可四處走逛,永樂市場一樓的林合發油飯和CP值超高的壽司吧,每日中午常大排隊。不論是掃把、蒸籠等傳統生活用具、高級一點的進口食材或中藥材,走一趟總不會失望。即使沒落了蕭條了,底子還在;一間間繁美巴洛克風格、正統閩式建築的老街屋就算門面滄桑,大家風範的裡子仍隱隱透光。

近幾年,在周奕成等一群有心人努力下,大稻埕漸漸走上復興之路,老宅一間間修復,從空置的「老富人」宅第變成有點藝文氣息的商業用途或純古蹟保存。「去迪化街」也從家常採購成為時髦的玩耍。

曾帶過日本作家、愛爾蘭小說家、韓國出版人到民藝埕喝茶,一面聊天一面介紹迪化街自十九世紀以來因大稻埕碼頭而興衰的歷史,帶他們參觀昔日全台首富之家。據說走在迪化街上,穿不起眼短褲、拖鞋的歐吉桑可能手握數十億股市資金;據說台灣盛極一時的紡織產業源頭就從附近的某某布莊開始……。帶外國作者去大稻埕永遠是一日遊首選,可說故事可看古蹟可吃美食,體會台北從十九世紀以來,如何成為一座文化混血、商業氣息濃郁的都市。

哦,其實有個戲劇性十足的悲傷故事,我很愛講,聞者通常驚訝又唏噓。還記得天喜旅行社老闆郭正利嗎?人生最巔峰時期,他是台灣觀光界大老,迎娶日本溫泉飯店千金時,豪擲千萬辦婚禮。當事業失敗,天喜倒閉,負債累累時,他選擇永樂市場一樓,開起麻油雞攤重新起步。

但就算賣麻油雞,郭正利不改浮誇作風,發新聞稿邀請記者報導他如何請迪化街厝邊試吃精心選料炮製的美食,誓言未來要開一百家連鎖加盟麻油雞店,每一分債務都將償還。

真正的迪化街金主都很低調

我總覺得郭正利選擇永樂市場重新出發是深刻考慮過的,也許他曾經想像可以碰到「老錢」(隱形富豪)助他於危厄,或者迪化街既然是這麼多富人的發跡寶地,也許會有好風水拯救他。但郭正利似乎忘了,真正的迪化街金主低調得不得了,又勤又儉又精明,迥異於他的風格。結局我們當然都知道了,麻油雞連鎖加盟店只是夢想,他黯然回去做導遊,然後悄然病逝。

大稻埕當然不僅是迪化街,如果不是兩手已提滿年貨,真想去大稻埕碼頭搭上渡輪,沿著河坐船到淡水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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