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俊明23年前版畫 預言反送中血腥鎮暴

李桐豪
鏡週刊Mirror Media
侯俊明的版畫《盧亭》為2014年’香港傘運的復刻版。
侯俊明的版畫《盧亭》為2014年’香港傘運的復刻版。

「有港人懼九七將屆,恐不能再暢所欲言。乃以膠布封嘴。自縛手腳。遊街滋事。以為此舉能對玖柒有所阻嚇。時人以其將激怒玖柒。惹來更大禍害。合力將之推落海域。不死。化身盧亭似人非人。識者指其盧循裔也。在島嶼周遭徘徊不去。啼泣如嬰。日後遂發展成香港海上觀光新景點。」

藝術家侯俊明1997創作版畫名為《盧亭》,以香港民間的人魚傳說,反映港人對九七回歸的不安和畏懼,太敏感的創作者從來都是時代的靈媒,23年後,經過去年下半年的反送中運動,重看《盧亭》,血紅色的版畫,如同墓碑一樣一刀一刀鑿出來文字,簡直是預言,哀傷的預言。

「經過了整個反送中,回頭過來看《盧亭》,應該說香港政治社會氣氛一直是這個樣子,到了2019年變得更劇烈了,整個問題被突兀地呈現出來,並不是說我有什麼驚人的預言能力。這個狀態就像是我們身體裡面的癌細胞,只是隱藏起來,因為外面的刺激,跟體質的退化,變得嚴重了。」

台北Hiro Hiro Art Space目前正舉辦侯俊明個展《Be Water: 香港同志、香港身體》,展期至二月底。
台北Hiro Hiro Art Space目前正舉辦侯俊明個展《Be Water: 香港同志、香港身體》,展期至二月底。

台北Hiro Hiro Art Space目前正舉辦侯俊明個展《Be Water: 香港同志、香港身體》,除了復刻的《盧亭》,同時也展示了九六年創作的《香港罪與罰》和2016年的《亞洲人的父親訪談創作:香港同志篇》、三套作品並置在一起,香港在藝術家的創作生涯其重要位置不言可喻,「其實我幾乎每年都去香港看藝術博覽會,我一直關切香港反送中的議題,每次看到新聞都覺得怵目驚心,真心會想為香港人做點什麼,」論及香港的第一印象,藝術家談到了20幾歲剛退伍的那一次旅行:「那時候遇到台灣解嚴,做了幾個跟228有關的表演和活動,後來跟環墟劇場去香港,做暴力之風,同時也在藝術中心辦了我自己的個展。」

其時,歌照唱,舞照跳,東方之珠仍盈盈綻放著光芒,這個城市這麼富裕,但還是很多人在街上打赤膊,來自中國的底層勞動者這樣多,黃大仙廟、鵝頸橋打小人,宗教民俗這樣活躍,亞洲金融中心同時也是一個巨大農村,創作者有感香港貧富落差和豐富的俗民信仰,創作了《香港罪與罰》, 「一方面我受信仰氣氛的吸引,一方面又很難進入,是不相信的,那反而可以爭取更大的創作空間,被吸引過去,同時又保有自己判斷的空間,那個遊戲的空間就出來了。

侯俊明作品勇武而挑釁,但為人和理非(和平理性非暴力),害怕人際關係中的衝突,生命中最大的衝突是自己的內心,總是為難自己。
侯俊明作品勇武而挑釁,但為人和理非(和平理性非暴力),害怕人際關係中的衝突,生命中最大的衝突是自己的內心,總是為難自己。

2007年,他的《搜神記》在香港佳士得拍賣場賣出約新台幣1100萬的高價,締造當代台灣畫家國際拍賣的最高紀錄,香港這個城市不可不謂是他的福地,然而零八年,他來到生命的低潮,他開始做靜心曼陀羅,注意力回到了自身,他開始回朔自己和父親的關係,也去思索自己要當什麼樣的爸爸,因而有了「亞洲父親訪談計畫」,日本、台北、曼谷、嘉義,四年前也來到了香港,聚焦在男同志的父子關係,「我預設男同志和父親的關係是很緊張的,可是我去香港,得到相反的結論,我在香港訪談的結果是他們都是年老父親的照顧者,父親都很依賴他們。但香港人的狀況是不能談,知道了,也只能是默認和默許。」

父權是房間裡一隻大象,不聽,不說,不討論,故而可以相安無事,但父權擴大成政權,就是極端的反抗,香港與文化血緣的中國有了巨大的斷裂,「很多勇武被趕出家門,我覺得這是一個時代事件的推波,小孩到了一定的年紀還是要跟父母切斷關係,離開家庭,我想在任何的時代都是。這些抗爭者在家裡得不到父母親的愛,可是她們在抗爭中,有人補位上來了,有新的父親和母親,新的手足和家庭,超越了血緣關係。家庭連結不用勉強,父母緣淺,合不來,斷裂了,就斷裂了,這世界會有另外的家人。」

「我對他們這次抗爭的手段和配備,都刷新了我們的認知,我對他們的創造力是很欽佩的,我覺得這一代的香港人,如果沒有被打退打死,他們一定是未來最強的人種。我在新聞看到他們很強大的生存能力和創造力,」藝術家談到香港人只有欽佩,藝術家能做的也只有創作,用藝術做治療:「一個處境被看見,就是被療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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