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耳鼻喉科醫師的無奈:我最討厭看門診的原因,就是我老覺得,我需要一直在門診「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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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診外面,傳來一陣騷動。有位病人跟其他的候診病人吵了起來。她告訴門診小姐,她的情況很嚴重,必須要先看。可是,不僅別人不讓她先看,門診小姐也請她按照號碼,乖乖排隊。我在門診房間裡面,聽到她罵人的中氣十足,絕對不會有什麼大病,所以一直到她的號碼到了以後,才讓她進來。

「陳主任,你快救救我。事情大條了!」她緊皺著眉頭,雙手撫著自己的脖子,語氣非常急促。

「是脖子有問題嗎?」她表情痛苦地點點頭,沒說話。

「怎麼樣不舒服呢?」她還是沒說話,只是把嘴巴張開到像河馬似的,用手指頭誇張地指向嘴巴裡面。

「是喉嚨在痛嗎?」她還是沒說話,只是把嘴巴張得更大,更用力地指著嘴巴。

「是喘不過氣來嗎?」我耐著性子,再問她。

「我把嘴巴張得那麼大了。我喉嚨有什麼問題,你不會自己看嗎?」突然之間,她把扶在脖子上的雙手放下,沒好氣地說。

「到底是你在當醫生,還是我?」她又補上一句,這通常是醫生才會說的話。「我自己知道的話,還需要來找你嗎?」

「請你告訴我,你喉嚨是怎麼樣的不舒服呢?」我為了完成病歷中,有關主訴的紀錄,只好再問一遍。

「我的喉嚨覺得卡卡的、怪怪的,好像有痰,但是咳不出來。」

她這麼一說,我的心裡已經有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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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叫做「癔球症」,古代的學名叫做「咽喉歇斯底里症候」,是慢性咽喉炎的一種。

它不是因為細菌或者感染所引起的喉嚨發炎。「癔球症」是因為下列四種情形所造成,分別是操煩緊張、壓力大、睡眠不好,及胃酸逆流。

這幾個問題,會讓喉嚨的肌肉緊張起來,使得口水的分泌變少、變黏,不容易吞下去,就會讓人覺得喉嚨裡,像被一顆乒乓球堵住。老是卡卡的,感覺有痰,但吞又吞不下去,咳也咳不出來。用力咳出來的,都是白色、黏黏的「痰」。其實那不是痰,而只是變黏的「口水」。不過,每一千個這樣的病人,大約有3個可能真的有食道或是咽喉的腫瘤,耳鼻喉科醫師還是不可以掉以輕心。

「我幫你檢查看看。」我幫她把喉嚨、脖子全部檢查一遍,確定她喉嚨並沒有長腫瘤。

「我已經吃了很多種藥了。吃了就好。不吃,它又來了。」她很正確地描述了這個病的特性。

因為通常醫生都是給這種病人肌肉鬆弛劑,或是鎮靜劑,讓緊張的喉嚨肌肉群放鬆,口水就會變稀、變多。口水容易吞下去,症狀就解決了。但若是一停藥,肌肉又開始緊張,症狀就會重複出現。

「吃藥沒有效。我一定是得癌症了。」她提高音調,又說了一遍,「我一定是得到癌症了。」絕望地自己下了診斷。

「不要擔心,我剛剛幫你檢查過。你的喉嚨裡面沒有長──東──西。」我特別強調後面3個字。

「陳主任,你又沒有幫我檢查,怎麼知道我沒有長東西?」她很不滿意。

「啊,我不是剛剛才幫你的耳鼻喉3個部位,全部看過一遍嗎?」我很驚訝地說。

「我要照X光、電腦斷層掃描,還有核磁共振掃描!」「我的情況那麼嚴重,網路上說你看病仔細,我才來找你的。」「還有,醫生──若是發現什麼問題,趕快幫我治療。但是不要告訴我真相,不然我會受不了。」一副既要豁出去,卻又很不勇敢的矛盾情緒。

「你真的沒有長東西呀。」「明白地說,你沒有喉癌呀。」「喉癌不是用X光,或者是電腦斷層掃描來診斷的。」「有沒有長東西,我用咽喉鏡就可以看到了。」我試著安撫她。

「你會不會沒看清楚啊?就那麼一個東西,明顯地卡在我的喉嚨裡面,怎麼會沒看到?」「你再幫我仔仔細細地看一遍。」

她的意思是我沒有仔細看,或是醫術不夠看不出來,簡直對我是種羞辱。但──我又「聽話地」再幫她檢查一遍。

或許有人會說我為什麼如此卑躬屈膝,好像失去了當醫師的尊嚴。可是,我知道這種病人,一不滿意,是很容易客訴你的。更重要的是,我們要了解,她不是故意來找碴的,而是這個問題困擾她太久了,她只是想要得到一個令她安心的治療跟診斷而已。因此,碰到這樣的病人,我都會花時間,盡量說明這種癔球症的來龍去脈,並且再三保證,他們的喉嚨裡面是「絕對沒有」長腫瘤的,也就是教科書上說的免除心理上的疑惑或恐懼(psychological reassurance)。

我會建議病人,若是睡不好的,要把睡眠弄好;緊張過度的,則要他們放輕鬆;胃酸逆流的,先把胃治好。最後,我會鼓勵病人多運動,如此,才可以徹底一次性解決喉嚨異物感的問題,避免造成病人在各個醫院之間四處流浪。有吃藥就舒服,沒吃藥,老毛病就來的惡性循環。

我用保證的語氣告訴她:「經過我再次仔細的檢查,不論是台灣人最常見的鼻咽癌,或者是你擔心的喉癌,真的都沒有在你的身上發生。」

「你不是為了安慰我,在騙我吧?」

「當然不是啊。」為了取信她,我又加了一句:「況且,你也不是喉癌的候選人。」「女性很少得到喉癌,都是抽菸、喝酒、吃檳榔的人,才容易得到。」「你的喉嚨很漂亮,不紅不腫,乾乾淨淨,絕對沒有長東西。」

「你放心啦。」我打算用這句話作為結尾,結束這場戰役,以便繼續看下一個病人。

「你這麼有把握?」「你誤診可是要賠我。」哇,顯然她還不想走。看來是要打延長賽了。

為了釜底抽薪,眼見為憑,我提出了一項建議。「我幫你做喉嚨內視鏡檢查,讓你自己親眼看到,你的喉嚨裡面確實是沒有問題的。」她立刻就答應了,因為她要的就是儀器的「檢查」。這是我們醫病雙方得到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共識。於是,我正面對著她的臉,用細細的軟式喉內視鏡,小心翼翼地從鼻孔,一路鑽到喉嚨。一邊說明,一邊照相存證,告訴她,喉嚨裡面真的沒長東西。

「沒長東西,那就一定有痰。」她「眼見」,卻「不信」。

「我咳給你看。」她話一說完,立馬用力對著我咳了一下。

突然之間,我左眼只能看得見光,眼前的影像完全看不見了。我趕快眨了一下眼睛,希望能夠看清楚。結果左眼的視力更差,而且眼皮張不太開,好像被什麼黏住了。我過去曾有類似的經驗,就是眼睛裡面點了眼藥膏的那種感覺。我轉身叫我的助理,幫我看一下,我的眼睛發生什麼事了。

「主任,你的黑眼珠上有一大塊白點。」我的助理吃驚地大叫。

「什麼白點?」我更吃驚地反問我的助理,同時努力地想把眼皮張開。

「那、那、那是病人的一口痰。」助理緊張地無法一口氣把話說完。

「痰?痰在我的眼睛裡面?」

「是的,報告主任。」助理怯怯地回答。

我的靈魂之窗,靈魂之窗。眼睛裡面黏黏的感覺,像極了眼藥膏。但是這個膏,竟然是病人的痰。我馬上起身,把手洗乾淨。(其實這時候,我也不需要洗手了。因為這時我這還沒洗的雙手,也比這坨痰乾淨呀。)低頭把我的隱形眼鏡取下來。那坨痰還緊緊地黏在我取下來的隱形眼鏡上面。我努力地把臉洗乾淨,並用消毒劑清潔眼睛四周。最後,我在清洗被痰黏上的隱形眼鏡鏡片時,安慰自己:「還好我有戴隱形眼鏡,病人的痰,並沒有直接黏在我的角膜上面。」「眼皮被沾到的部分,至少我都已經用清潔劑洗過了。」

等到我把鏡片消毒好了,準備再戴回左眼,就在鏡片即將接觸到眼睛的時候,我突然覺得我又看到那坨痰在鏡片上面。雖然我明知,鏡片我洗得非常乾淨,消毒也非常徹底。若我不把隱形眼鏡戴回去,我就只剩右眼能工作;若要戴嘛,就立刻會有那坨痰揮之不去的幻影。我想使用隱形眼鏡的人都知道,我們不會多帶一副在身上,更不會是為了預期被痰沾上時,隨時替換,而去多準備一副隱形眼鏡。經過天人交戰之後,我實在沒有勇氣再使用沾過痰的隱形眼鏡。我還是把那片鏡片,連同痰的幻影,一起丟到垃圾桶裡,成為名副其實的「拋棄式」隱形眼鏡。

經過了這番折騰,我回到我的座位。這位禍首竟然還在診療椅上,還要等待我的另一個保證。

「你是在喝水的時候或吞口水時,喉嚨會覺得卡卡的?還是在吞食物的時候,會覺得卡卡的?」我瞇著我的右眼,看著她。

「喝水、吞口水時才會。吃飯不會。」她很果斷地回答,一副不知她的一口痰,翻牆跨過我的眼瞼,勾搭上我隱形眼鏡的噁心事。

「癔球症與長瘤還有一個不同的地方,就是癔球症在喝水或者吞口水的時候,喉嚨會不舒服,而吃飯的時候好好的。」「長瘤的時候,剛好顛倒。喝水、吞口水的時候,喉嚨好好的,但是吃飯的時候,吞嚥會不舒服。」我用盡最後的耐心與力氣,再次跟她保證。「所以你絕對沒有長──東──西。」

「叫下一位。」我不再縱容她一直待在門診裡了。

早知道就簡單告訴她是慢性咽喉炎,直接開幾天肌肉鬆弛劑,加上鎮靜劑給她,30秒就可以解決這個病人。


我最討厭看門診的原因,就是我老是覺得,我需要一直在門診「撒謊」。有許多的病人,其實得到的並不是真正需要吃藥的「病」。你明知很多都是因為心理、睡眠、生活型態種種因素造成,卻還得若有其事的告訴病人:「喉嚨有點紅……」「扁桃腺稍大……」硬是要掰一個病名,才能讓病人滿意地回家。

這不是撒謊,什麼才是撒謊。

但對於某些病人,在門診實話實說,實在是又很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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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這位大媽,嘟噥著離開我的診間。

我雖然只剩下一隻眼,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我卻可以聽得很清楚。她說:「什麼名醫、御醫的?我家附近的每個醫師,一看就知道我是慢性咽喉炎。這個醫生連這麼簡單的病都看不出來,還叫什麼百大良醫……?」

作者簡介_陳光超

畢業於陽明大學醫學院醫學系,目前為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全方位聽覺健康中心副院長,以及耳鼻喉部主治醫師。2020年,他帶領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策略聯盟團隊,開發出「人工智能輔聽器」醫療技術。透過輔聽耳機,照護銀髮族以及提早預防老人失智,榮獲十七屆「國家新創獎」殊榮,另外,他個人也獲得國際10多項專利。

本文摘自寶瓶文化出版《有溫度的手術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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