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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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魚油做啥?」朋友看著家裡那一大罐魚油,不解地問。

⊙劉惠宜

長久以來,我是不快樂專家,為了擺脫低潮,試了各種方法,吞魚油不過其中之一。

自己現在的樣子與年輕時懷抱的理想並不盡相同,好壞參半。各種出其不意的轉折與個性中的懦弱、偏執與矛盾,並未使我走上天賦的道路。對人生常理的無知,面對每個人頂著的那一顆顆複雜的腦袋與九彎十八拐的心思,人際關係的微妙,更讓人難以招架。由衷的快樂多半來自精神層面,細水長流的友誼,以及與動物的相處。

數月前,在醫師眼中「簡單」的手術後,不明原因高燒。手術室裡我感受到醫護人員的緊張,雖然他們在匆忙走動之間力求親切,語調平和。事後老醫師告訴我,這是他幾年來同類手術中遇到的第一起術後異常,只能歸類為不明原因的過敏。從小到大常常拿第一,老了還是不落人後。

無預警住院,形同沒帶行李就出國。古裝劇裡拎著一個布包就可以走遍天下,不知怎麼辦到的。手機的電量顯示像溫度計被丟進冷凍庫急速滑落,就著僅剩的電力,通知同事交代公務。

很快地,我與外界斷了聯繫。

我環視這間獨住的三人病房,突然感覺到一股無比的自由與釋放!除了護理師,不用再做任何回應了。社交軟體的轟炸、職場的假面人生、那些「不得不」、數不清的勉強,終於可以名正言順、理直氣壯的未讀未回了。

我躺在床上休息,心裡不特別想什麼,看看天花板,也翻個身數數地板上的光束,彷彿看見自己在跳格子。身體不方便,心裡卻在玩耍。門外遠遠傳來新生嬰兒的啼哭,室內顯得那樣靜謐。看著窗外一幢幢熟悉的高樓街景,雖然我也身處其中的一個小房間內,但此刻我是無須涉世、掛有免戰金牌的局外人了。

也許是回到最初的「預設模式」,我開始找紙,想要寫東西。靈機一動,推著點滴瓶到走廊,抽了幾張背面空白的衛教宣傳單。

「你真聰明啊!幸好隨身帶筆。」我一邊慶幸,一邊像摸摸頭鼓勵一個小朋友那樣讚美著自己,心裡真得意。

回到房間,我窩在窗戶邊的沙發椅上,拿起筆,像騎著魔法掃帚,開始在天空裡飛翔、翻滾、衝刺。落筆之時,其實並沒有什麼預設,但我愛握著筆,感覺充滿無限的可能與生機。筆,是我通往心靈深處的橋樑,接收宇宙訊息的天線。而且我知道,很快地,它就會譜出自己的歌了喲!陽光照得我整個人暖暖的,風兒呼呼地在耳邊鼓譟嬉鬧,想必我的臉也玩得紅通通的吧!

我一直很喜歡寫字,尤其是用鉛筆。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沙的,為抽象的心情畫出了具象的素描,為渾沌的想法理出頭緒。記得小時候,在我上學前一晚,爸爸常常戴起粗黑方框的老花眼鏡,就著略為生鏽的檯燈,在自成一個世界的橘黃光圈裡,用美工刀幫我削鉛筆。一雙歷經粗重農事的手,不時轉動著細長的筆,左看右看,打量削得對不對稱、厚薄平不平均。安靜的鄉下,安靜的父親。躺在地板的大黃狗,與站在爸爸旁邊綁著兩條辮兒的小女孩。這樣一份木訥的父愛,這樣一場永駐心頭的交會,足以讓一位成年人在風雨中有所依恃。

快樂真奇妙,往往從不經意的地方冒出來,像乾旱迸裂的土地上突然挖到了一口水花四濺的井。住院時身體處處受限,但精神快意奔放;出院後回到日常,卻隱隱約約有重回牢籠之感。

兩三筆,記一段奇特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