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與美司法部和解 聯電大轉向切割中國

曹以斌陳仲興
·10 分鐘 (閱讀時間)
美國司法部接受聯電認罪協商,最後裁罰聯電6000萬美元,但也要求聯電配合司法部在追訴福建晉華時,提供所需資訊與協助;曾有和艦案纏訟9年經驗,聯電董事長洪嘉聰(圖)在竊取美光營業祕密刑事案上,選擇與美國司法部和解。(達志影像、聯合知識庫)
美國司法部接受聯電認罪協商,最後裁罰聯電6000萬美元,但也要求聯電配合司法部在追訴福建晉華時,提供所需資訊與協助;曾有和艦案纏訟9年經驗,聯電董事長洪嘉聰(圖)在竊取美光營業祕密刑事案上,選擇與美國司法部和解。(達志影像、聯合知識庫)

受益美國對中芯下達禁令,股價沉寂16年的聯電,近4個月狂飆1倍,10月底,聯電又與美國司法部提告的營業祕密案達和解,罰款從200億美元降至6,000萬美元,如此大好消息卻未出現慶祝行情。

本刊調查,在聯電與美國司法部的認罪協議中,提到「在調查、起訴本案另一家共同被告福建晉華的過程中,扮演協力者的角色。」這意味聯電將轉任「汙點證人」。掌舵聯電12年的董事長洪嘉聰,如何在美國壓力下調整布局,倍受外界關注。

洪嘉聰小檔案

  • 年齡:60歲

  • 現職:聯電董事長

  • 學歷:淡江大學會計系

  • 經歷:聯電財務長

曾有和艦案纏訟9年經驗,聯電董事長洪嘉聰在竊取美光營業祕密刑事案上,選擇與美國司法部和解。(聯合知識庫)
曾有和艦案纏訟9年經驗,聯電董事長洪嘉聰在竊取美光營業祕密刑事案上,選擇與美國司法部和解。(聯合知識庫)

「聯電40週年家庭日這個特別的日子,我宣布全球員工每人都能領到1萬元的紅包。」上(10)月底在清華大學運動場,台灣晶圓代工二哥聯電董事長洪嘉聰站在舞台上宣布,台下聯電員工高喊:「謝謝董事長!」興奮之聲不絕於耳。

官司落幕 罰金18億元

過去4個月來,早已被投資人當成半導體二軍的聯電,竟如吃了大補丸般,股價從15元飆升到32元,不只外資狂買,買不起台積電的小散戶們,也瘋狂搶買。回首聯電上一次股價超過30元,已有16年之久。

美國司法部與聯電和解判決書中,提到聯電要確保現任跟離職員工與協力商必須配合美國司法部去作證,並要提供所有資料、文件。
美國司法部與聯電和解判決書中,提到聯電要確保現任跟離職員工與協力商必須配合美國司法部去作證,並要提供所有資料、文件。

會讓聯電股價回魂的關鍵,就是越演越烈的中美貿易戰,尤其是繼華為之後,美國再度對大陸晶圓代工龍頭「中芯國際」祭出禁令,讓原本吃緊的晶圓代工產能雪上加霜,聯電產線已被訂單塞爆到明年,代工價格更坐地起漲,高達3成之多。「今年前3季營收創下新高, EPS(每股獲利)達到1.5元。」洪嘉聰在聯電法說會上笑著說。

聯電10月底在清大舉辦40週年運動會,董事長洪嘉聰發給所有員工每人1萬元紅包。(聯電提供)
聯電10月底在清大舉辦40週年運動會,董事長洪嘉聰發給所有員工每人1萬元紅包。(聯電提供)

就在運動會前2天,2年前遭美國司法部提告營業祕密刑事案件也宣告達成和解,「(聯電)公司承認侵害美光(Micron)一項營業祕密,同意支付美國政府6,000萬美元罰金(約新台幣18億元),並在3年自主管理的緩刑期間,與司法部合作。」在聯電發出的新聞稿中,洪嘉聰更以「很欣慰與美國政府達成協議。」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晉華案件 轉扮汙點證人

該案起因於2017年,DRAM大廠美光先後在台、美二地控訴聯電與大陸福建晉華共謀竊取美光的DRAM營業祕密,隔年美國司法部正式起訴福建晉華、聯電以及曾任台灣美光總經理、聯電副總經理的前福建晉華總經理陳正坤,及自台灣美光跳槽聯電的何姓和王姓工程師,共謀竊取、傳輸,以及持有美光的營業祕密和經濟間諜罪。

當時外界預測,一旦聯電遭到判刑確定,可能遭到天價200億美元(約新台幣6,000億元)的判決,最後竟以6,000萬美元收場,不少科技業人士都認為,「聯電談的Deal(條件)真的好極了。」

福建晉華是大陸官方扶植的中國3大記憶體廠之一,2大股東為大陸國企福建省電子信息集團、晉江能源投資集團,2016年找上聯電合作發展DRAM。(翻攝晉華官網)
福建晉華是大陸官方扶植的中國3大記憶體廠之一,2大股東為大陸國企福建省電子信息集團、晉江能源投資集團,2016年找上聯電合作發展DRAM。(翻攝晉華官網)

不過,聯電股價並未因官司和解而大漲,反而走勢疲軟。本刊調查,關鍵就藏在聯電與司法部簽下的認罪協議中,提到聯電「與司法部在調查、起訴本案另一家共同被告福建晉華的過程中,聯電要確保現任跟離職員工與協力商必須配合美國司法部去作證,不管是用視訊、電話、面對面,都要做證人,且會提供司法部所有前員工的聯絡資訊。美國政府也要求聯電提供所有文件、資料。還必須同意司法部將相關資訊對其他被告作為證據使用。」這些話正意味著,聯電與司法部的和解條件中,就是扮演「汙點證人」的角色,一位資深科技業者直言。

遭美起訴 砸上億聘律師

從2001年和艦成立開始,聯電與中國的關係既久又深,身為聯電掌門人的洪嘉聰為何選邊站?「對聯電來說,中國市場約占營收15%,但是美國市場占了營收1/3以上,哪一邊比較重要,答案顯然很清楚。而且,從文件指出,聯電如果不和美國司法部合作,罰款最高可能達到87.5億美元以上(新台幣2,625億元),聯電根本無力承擔。」業內人士分析。

與蔡英文政府關係良好的美商美光,在台、美二地控訴聯電協助福建晉華竊取營業祕密。(美光提供)
與蔡英文政府關係良好的美商美光,在台、美二地控訴聯電協助福建晉華竊取營業祕密。(美光提供)

2016年,大陸想擴展DRAM產業,福建晉華找上聯電合作。老聯電人回憶:「聯電早就沒有DRAM事業,2015年加入的陳正坤挖角前東家美光的部屬跳槽,沒想到被逮到竊密,最終引火上身。」

2018年聯電被美國司法部以經濟間諜案起訴之後,洪嘉聰就找了曾任美國知名律師事務所摩根路易斯(Morgan Lewis & Bockius)大中華區資深合夥人張振倫出任法務長,並砸下上億元重本組成豪華律師團,更請來揭發美國企業史上最大弊案(安隆弊案)的前司法部刑事司助理檢察長寇威爾(Leslie R. Caldwell)與司法部周旋。

審判加速 台美司法互助

「美國司法部的目標,不是聯電,而是背後的『福建晉華』,也就是中國政府。那才是美國的核心利益。」交通大學科技法律學院教授林志潔對本刊直言。「這是最好的結果,因為配合美國司法部是對方的要求,聯電沒有還價的餘地,只能在罰款上面爭取較少的金額,何況就算放棄中國也不是永遠的,這樣的策略正確。」一位半導體業高層對本刊表示。

聯電曾是台灣半導體業布局西進大陸最積極的業者,近20年來,走的腳步雖比台積電更快,但帶來的卻是訴訟與虧損。就以和艦來說,2001年在蘇州成立,就遭質疑與聯電的關係,因政府未開放晶圓代工登陸投資,而陷入長達9年的訴訟,期間聯電榮譽董事長曹興誠多次登報痛批政府干預司法,還放棄中華民國國籍,入籍新加坡,直到2010年,曹興誠無罪定讞,和艦案才告一段落。但和艦與聯電間的關係,直到馬政府開放8吋廠登陸才化暗為明。

去年12月,曹興誠在一場公開演講中表示,九二共識、一中各表是「胡說八道」。隨後,曹興誠接受媒體訪問時又語出驚人地說:「如果能重來,我希望我們沒有到中國協助設廠。」對聯電協助蘇州和艦設廠一事,表達悔不當初的說法,似乎透露端倪。

2001年成立於蘇州的和艦,曾讓聯電陷入9年纏訟,直到馬政府開放晶圓代工登陸,才終於化暗為明回歸聯電。(翻攝自新材料在線)
2001年成立於蘇州的和艦,曾讓聯電陷入9年纏訟,直到馬政府開放晶圓代工登陸,才終於化暗為明回歸聯電。(翻攝自新材料在線)

2013年和艦合法併回聯電後,為拉進與台積電的差距,隔年洪嘉聰決定與中國官方合資成立廈門聯芯,雖然在短短20個月內就投產,但至今仍未獲利,2018年還大虧了人民幣25.7億元(約新台幣110億元)。

洪嘉聰原本打算將和艦與聯芯打包在上海申請上市,卻在去年7月宣布中止上市申請。「大陸官方認為和艦僅持聯芯15%股權不具『實質控制權』,又與聯電間無法達成共識,讓和艦赴陸上市案喊卡,也種下心結。」老聯電人觀察。

聯電與大陸官方合資興建12吋廠,成立廈門聯芯,目前仍在虧損中。(UMC提供)
聯電與大陸官方合資興建12吋廠,成立廈門聯芯,目前仍在虧損中。(UMC提供)

尤其美光在台控告聯電,協助晉華竊取美光營業祕密案,在耗時3年、換了2任審判長後,突然加速,只花一個多月的時間,就完成審判程序,6月台中地院宣布裁罰聯電1億元。「此案明顯是台、美司法互助,一旦在台灣被判有罪,美國被定罪的機率就相當高。」法界人士觀察。更讓洪嘉聰不得不趕緊尋求與美國司法部和解。

聯電榮譽董事長曹興誠曾對媒體表示:「如果能重來,我希望我們沒有到中國協助設廠。」
聯電榮譽董事長曹興誠曾對媒體表示:「如果能重來,我希望我們沒有到中國協助設廠。」

投資圈人士認為,聯電選擇與美國司法部合作,勢必讓大陸官方不諒解,更何況「大陸有了台積電南京廠,高階製程已經被吃光,官方又刻意扶植中芯,聯芯與和艦的前途堪憂,20年來的西進政策勢必大轉向。」老聯電人不諱言說。

也難怪,產能滿載的聯電正積極尋求海外晶圓廠的併購機會,從去年9月以新台幣156億元併購日本富士通12吋晶圓廠後,近日又傳出聯電有意出資百億元,併購日本東芝的2座8吋晶圓廠,明顯看出洪嘉聰調整聯電布局。

戰績輝煌 如同老曹分身

與張忠謀把台積電交棒給技術背景出身的劉德音不同,今年滿60歲的洪嘉聰,在12年前,以財務長之姿接棒聯電掌門人。「Stan(洪嘉聰)深得老曹(曹興誠)信賴,聯電黃金時期的五合一(聯電、聯誠、聯瑞、聯嘉、合泰)案,推動子公司聯詠、聯發科掛牌及聯友與達碁合併成為友達,都是在他手上完成,聯電轉投資事業遍布各行各業,也由他打點。用老曹的『分身』來形容他,一點都不為過。」老聯電人形容。

被稱為曹興誠分身的洪嘉聰,財務長出身,12年前,年僅48歲就接任聯電董事長。(今周刊提供)
被稱為曹興誠分身的洪嘉聰,財務長出身,12年前,年僅48歲就接任聯電董事長。(今周刊提供)

2006年《公司法》修法,規定子公司如持有母公司股票,在股東會上將不具表決權,原本聯電子公司迅捷投資就算擁有近60萬張聯電股票,也無法鞏固經營權。且因和艦案影響,眼見形勢不對的曹興誠,一面將董事長交棒給當時的執行長胡國強,另一方面交代洪嘉聰召集聯家軍及友好企業共同合資成立諧永投資,迅速拿下逾2/3的聯電持股,成為鞏固聯電經營權的重要防線。

不只如此,聯電如八爪章魚般的轉投資布局,更是洪嘉聰的傑作。在曹興誠的授權下,洪嘉聰擔任過許多聯電集團旗下子公司包括聯陽、聯相光電、智原科技的董事長。「Stan不僅嫻熟各種財務操作,對技術及產業趨勢的學習也相當快。」前聯電主管透露。

大陸反彈 面臨棘手考驗

令人意外的是,洪嘉聰曾跨界擔任過吉品海鮮餐廳董事長,當時出資成立的股東,各個大有來頭,吉品雖是他投資公司中最小的一家,為了把吉品經營好,他還買了許多餐飲的相關書籍來研究,甚至遠赴日本找尋最好的海鮮貨源。

  1. 洪嘉聰曾與企業家友人一塊成立吉品海鮮餐廳,還買不少書來研究餐廳經營之道。
    洪嘉聰曾與企業家友人一塊成立吉品海鮮餐廳,還買不少書來研究餐廳經營之道。
  2. 吉品海鮮餐廳是台北政商圈常去的高檔餐廳之一。(翻攝自吉品海鮮官網)
    吉品海鮮餐廳是台北政商圈常去的高檔餐廳之一。(翻攝自吉品海鮮官網)

就算美國總統大選已由拜登出線,外界普遍認為「圍堵中國」的大方針不會改變,精打細算的洪嘉聰,選擇與美國司法部和解,先替聯電拆除了司法未爆彈,但聯電還必須面對美光提出的民事求償,以及大陸官方的反彈,接下來,又要如何拆彈,再再都考驗洪嘉聰的智慧。

回應

聯電:正面配合 無交換條件

聯電澄清與美國司法部絕無外界想像的交換條件,只是單純與正面的配合。聯電協議中的合作條件,就是在合法的範圍內,依司法部要求提供文件與員工合作。聯電不認為退出美國刑事訴訟將對福建晉華有任何負面影響。聯電積極與全球各地廠商合作,任何對於聯電將退出特定國家或地區的說法,純屬臆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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