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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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中山南路及忠孝東路口圓環高架橋如今已拆。(本報資料照片)
位於中山南路及忠孝東路口圓環高架橋如今已拆。(本報資料照片)

鄭老師說他住台北。我們都知道,台北很近,只是要過橋。

橋下有河淌過。

進入小學四年級,我們懷念三年級的鄭老師。我們,是被鄭老師喜愛,並視為人才的三、四個學生。我們約好去看鄭老師。鄭老師說搭56號公車,博愛路下車,看到街角世運麵包店,就到他家路口。

踏上「遠足」公車,我們先問司機,會到博愛路嗎?他說會。我們就站立在後車門,一直盯著站名。一站過一站,車行在狹仄道路上。乘客很多,空氣溼熱沉重。上橋了,眼界開闊起來,從橋面向窗外看去,有河流,有水光,有岸邊整排樓房。再看遠,有青山數峰,有跟青峰若即若離的白雲閒散。忽有風來,一身悲傷污臭。

橋,叫中興橋。建成於1958年,全長1055公尺,曾是台灣最長之預力混凝土橋梁。橋過一半,地界就是台北。台北只是一個鄰巿嗎?後來知道,蔣經國總統就住在台北。台北是一個擁有頂極權力的人住的地方。後來還知道,我們下車的博愛路位於台北古城內,這是一個有古蹟歷史的城巿。

博愛路果然有世運麵包,至今仍在。從麵包店所在路口走進去,印象裡全是鞋店,有皮革味。我們認門牌號碼,找到了,一家冰果店,門口也賣油炸肉圓。鄭老師在嗎?我們問。一個女人回答,在。

老師出來了,他周末在店裡幫忙照顧生意,那個女人原來是師母。老師帶我們到三樓,二樓和三樓都是客桌椅,但是沒有客人,不開燈。老師請我們吃冰,我們說四年級老師的壞話,我們向鄭老師輸誠。

記憶裡,跟老師見面的那街,叫沅陵街。沅陵,為什麼叫沅陵?多麼容易使人忘記,又覺得新奇漂亮的名字。台北是一個有稀奇富麗街名的地方,是這樣的嗎?

再過橋,是國中一年級,搭14號公車來補習。寧夏路。補習結束,學生蜂湧從課室出來,走狹長陡峭階梯,下樓各自鳥散去。Y是我在校同班同學,他也來補,不同班。我們常走到一塊,在民權西路等公車,月兒彎彎,晚風有時候頂醉人。

一天補習完畢,身心都鬆開了,三兩個人談天說地。公車來了,這麼晚,車上乘客卻滿滿。沒有座位,總是站立,拉吊環。公車行駛,剎車。行駛,又剎車。車內汗酸臭味飽含青春荷爾蒙的衝撞與迷思。那一年,那個三月或四月,車行在橋上,Y問我一個問題。我聽了一驚,抿緊嘴脣,用氣音也用眼睛回答他:是。

都是。

那一個「是」像開啟一個新紀元,正式掀幕在我們的成長心靈上。啊原來,原來,我們並不孤單。我們,用一個天大的祕密,鎖住一整個迭宕不知去向的性命。以後也將繼續如此嗎?

那一晚,車內曖昧的燈光和橋上孤冷的路燈,映在我們清嫩的臉上。風依然有洗不掉的味道。黑色河水,欲動又止,像一條巨大的失落在泥地上的軟糖。青山隱約,有形也無形。只有河中島的亂草輕輕搖蕩,是唱哀歌嗎?是傾訴心聲嗎?或是說不出未來的預言?

公車緩緩前進,下了橋,過兩三站,我們就下車了。那座橋,叫台北橋。此橋歷經清領時期,日治時期,從木橋,鐵桁架橋,改為水泥橋。建成於1969年,那是在我出生之前的事了。

周末再走台北橋,抵達站牌是台北車站,忠孝西路。下了車,眼光只有不遠處的重慶南路。走進重慶南路,像走進一條既神聖又神祕的隧道,一次次引導我走向建弘書局、黎明書局、商務書局、三民書局、金石堂書局、東方書局、金橋書局。

在那裡,我認識了席慕蓉、張曉風、泰戈爾、鹿橋。後來又認識了黃春明、梅濟民、蔣勳、白先勇。再後來,我認識的人更多了,連千年前、百年前的人都認識了。他們的文字和音聲,建構一個龐大無邊涯的精神國度,那麼抽象又具體地召喚我,眷顧我。

僅以這條街,我知道我的心魂已經走不出台北。

上了高中,我決定搬到台北。此後,我也算台北人了。但是家,仍在橋的那一邊。是一邊一國嗎?彼時回家路上的心情多是沉悶的。除了血緣連繫,我與家的關係日漸疏遠了,所用語言愈難以交流,道途也就愈見分歧。

當莫名的情緒,帶著莫名的傷害來到時,我似乎看見一條裂痕如溝,就在我們中間擴大。我的身心屬於一個國,我和他們站在不同一邊。裂痕加大,風雨漫漶,有水流嗚咽的聲音。

我陪同父親來台北,只有兩次,是過台北橋到民權西路,看防癆協會,拍胸腔片子,拿藥。後來他住陽明醫院,也兩次,我始終在旁。我與他之間的台北,是病軀,是一條將殘的命。

客運公司修改路線後,我便常走忠孝橋。忠孝橋是距離台北車站最近的淡水河橋梁,啟用於1982年5月1日,設有6線快車道。車經北門高架路,煙塵飛散,一見滄桑斑駁的承恩門,就知道將停靠台北車站,或者將進橋到西岸。

台北車站及周邊規畫,數年間,持續在變。正如我也變成大學生,服了兵役,找上工作。我仍住在台北。此時台北已被稱「國」,而我不是天龍之子,我只是一名在忠孝西路討生活的城市工蟻。

一日,電話輾轉到手上,我匆匆搭上計程車,從大安區四維路出發。車子一定走向信義路,接下來就記不清了。我穿越台北街道,只想過河去。河那一邊,說人突然走了,倒在路上。說周身血跡濺淌,肺血淤窒,一命嗚呼。天拉黑了臉,河上秋風冷瑟,我在橋中。

車負載橋上昏黃燈光行進,像拖曳一部復古影片,但我知道,車內一雙呆戚的眼眶鬆懈,有兩行淚是清白的。突然忍不住了,哽泣了一聲。側臉向外,窗玻璃上的夜景撩亂不定光線,我也看不見我自己。

父親走了,家裡似乎缺什麼,又不缺什麼。

母親看起來還年輕,只是一直有眼疾。我每次過橋來看她,手上總拿不出多少錢給她,甚至我根本沒有錢給她。她看我從台北來,又回台北去,多半只問兩件事,「恁公司哪未發薪水?人在問你啥米時陣欲結婚?」

有些事我不知如何說明,也有些話我不知如何開口,面對她,我總有一時覺得相距迢遙,而且不對稱。好像說了是雞同鴨講,不說又好像背棄自己,也背棄她。我們又近又遠,但也就這樣,一直對話,一直默默不言。

她愛我,我也愛她。我們依然挽手走街過馬路,去南路市場買菜。她走到水果攤,看了釋迦,一面挑選,一面糊塗起來,問我台北也有賣這個吧?說得我尷尬,攤家也笑起來,說又不是在國外,全台灣攏買得到啦。母親聽了也笑。我喜歡見她笑。

換了工作,經濟微餘,我每月給她孝親費,她誠心領受,說會在神明面前回向給我。此外,我也帶她來台北。走出巷口,有時就在路旁攔下計程車,右轉上忠孝橋,左轉上台北橋。

我們去龍山寺,我看匾聯書法,她禮花敬香。我們去大稻埕,懷古思幽,兼買南北貨。我們去SOGO百貨,去101大樓,挑化粧水,買帽子,吃冰淇淋。我們飲嚐台北的素食餐廳,北平東路鈺善閣、松江路養心茶樓、復興南路上善豆家、南京東路祥和疏食......

她似乎不再問我結婚的事,她總是告訴人,緣分未到。

無緣,牛郎織女自然不能跨橋來見。

但也有無橋而有緣的,例如:海峽兩岸無橋,台北就仍見到許多大陸客。(事實上,我曾經與一名大陸女子訂婚,半年後,我提出解約。對方一天後回覆,同意了。勉強算和平分手吧。我又成了一隻單身狗。)緣渺渺,在雲端,雲深處有千萬座橋。

我認識的大陸人愈來愈多,他們有的看過侯孝賢《風櫃來的人》,《戀戀風塵》,李安的《飲食男女》,或者楊德昌的《一一》。他們跨海來台北買書,逛街,看人。我鼓勵他們走進巷弄間,找小店,尋訪咖啡館,和台北的青年人說說話,聊聊天。問問他們在想什麼,去過哪裡,對這世界有何感受?

是,台北的人文底蘊多不為團客所知。團客抱怨台北建物醜陋,巿容老舊,有些店家不能刷卡(更遑論微信支付了)。他們走在大街上,或在臨走前,扯開嗓門子,總結一句話:台北,還比不上「國內」的三線城巿呢!

他們總以為台北是在他們的「國內」。

其實,他們已經在台北的「國內」。

城中之國。有一天近晚,我又行經重慶南路(看!是中國四川省的重慶),宛如看見一條廢墟,蒼白破碎。(行在此間的人是否也像一片幽靈?)有意無意的,我加快了腳步。突想起,沅陵(位於湘西,沅是沅江)街該與許多人的青春聖地重慶南路交接(此外還有貴陽街、襄陽街、武昌街、漢口街、開封街……),我便轉頭看那街口一眼,只見燈火幽幽。不知為什麼,我自那次後再也沒去過沅陵街了。

鄭老師還在嗎?

看著熄燈遷出的金石堂舊址,我強忍心痛,向衡陽路走去。二二八公園,《孽子》的場景。夜微涼,草木人間,我深吸一口氣。自由的氣息迷人而危脆。奔放的百花,爭鳴的林鳥,以自由供養心魂。

自由是天河甘露。

走館前路,向台北車站去。車站三鐵共構,我早已經是捷運常客。悠遊卡成為隨身配件,比信用卡好用。從台北回家,有橘色新蘆線,再也不用過橋。但是今晚,我想念橋,想念那條河,想念遠處山影和月兒彎彎。

我站在公車轉接點等候,告示板中英文顯示,39號車兩分鐘後到站。

北門高架路拆了。

忠孝橋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