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龐佩歐聲明講的是台灣主權問題

思想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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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retary of State Mike Pompeo speaks during media briefing, Tuesday, Nov. 10, 2020, at the State Department in Washington. (AP Photo/Jacquelyn Martin, Pool)
圖片來源:AP

⊙宋承恩

「台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Taiwan has not been a part of China.)

美國國務卿龐佩歐(Mike Pompeo)2020年11月12日在接受電台節目修伊特秀(Hugh Hewitt Show)訪問時,主持人提到中共內部激進派一直有武統台灣的「瘋狂言論」,問及美國對台灣的承諾是否不分黨派。就此,龐佩歐表示:

「把話講清楚是非常重要的。台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雷根政府制定對台政策所做的工作時就承認了這一點,過去30多年美國兩黨政府皆遵循並執行這些政策。」

(… it’s always important to get the language right. Taiwan has not been a part of China, and that was recognized with the work that the Reagan administration did to lay out the policies that the United States has adhered to now for three and a half decades, and done so under both administrations.)

他並說,美國兩黨確實有此共識,台灣是民主典範,中國應該要履行對台灣人民的承諾,而美國也透過軍售履行對台灣的義務,目的是要兩岸之間的承諾能夠實現。

訪談播出後,美國國務院循例將此次訪談的逐字稿,放在國務院的官方網站上。考量到美國國務卿此次談話的時點、現時的內外情勢,以及涉及的議題,龐佩歐此一談話具有極重大的意義,值得仔細分析。

龐佩歐聲明事關台灣領土主權誰屬

看懂龐佩歐聲明,首先必須了解與該聲明相關的是什麼。龐佩歐說「台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首要指的是台灣的領土主權,也就是說,龐佩歐在說,美國不認為台灣這塊地方屬於中國。此處「台灣」是地理上的用法,而不是作為一政治實體的名稱的「台灣」。在地域範圍上,此處「台灣」包含台灣本島與附屬島嶼澎湖群島,因為這是國際法上向來的認定,自《馬關條約》到二次戰後的各項和約皆是如此。

將龐佩歐聲明與1972年的《上海公報》加以對照,即可快速明瞭此點。《上海公報》中美國方面聲明:

「美國認識到,在台灣海峽兩邊的所有中國人都認為只有一個中國,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美國政府對這一立場不提出異議。」(The United States acknowledges that all Chinese on either side of the Taiwan Strait maintain there is but one China and that Taiwan is a part of China. The United States Government does not challenge that position.)

相對於《上海公報》說:

「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Taiwan is a part of China.),龐佩歐聲明說「台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Taiwan has not been a part of China.)。

兩者句構相同,同樣事涉台澎領土主權。

《上海公報》說「海峽兩岸的中國人都認為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美國知道了,對此不提出異議。龐佩歐聲明則明說,美國的立場是,「台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

與台灣領土主權同時處理的,還有誰代表中國的問題。關於此,《上海公報》中記載:

「中國方面重申自己的立場:台灣問題是阻礙中美兩國關係正常化的關鍵問題;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台灣是中國的一個省,早已歸還祖國;解放台灣是中國內政,別國無權干涉;全部美國武裝力量和軍事設施必須從台灣撤走。中國政府堅決反對任何旨在製造『一中一台』、『一個中國、兩個政府』、『兩個中國』、『台灣獨立』和鼓吹『台灣地位未定』的活動。」

其中,所謂「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在處理哪一個政府代表中國的問題。中國方面之所以如此主張,是為了對應1972年當時,美國承認的仍是由蔣介石政權所統治的「中華民國」,即使在地域上該政權有效統治的,只限於台澎加金馬。上引段落中的「一中一台」或「台灣獨立」中的「台灣」,則已是相對於「中國」,作為一政治實體的名稱的「台灣」。

回到領土主權的部分。相對於《上海公報》說:

「台灣是中國的一個省,早已歸還祖國」(Taiwan is a province of China which has long been returned to the motherland),龐佩歐聲明說「台灣已經不是中國的一部分」(Taiwan has not been a part of China.)。

承上分析,龐佩歐聲明意在對應《上海公報》所講:針對《上海公報》所表述的中國立場,講清楚美國的立場是:台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而且早已不是。英文原句用現在完成式(has not been),也是在針對《上海公報》的「早已」(has long been)的表述。has not been的意思是,一、現在不是;二、不論是否曾經是(未講明),現在不是而且已經不是了一段時間。

領土主權與國家地位是兩個議題

為了分析,必須清楚區分「領土主權」與「國家地位」是兩個不同的議題。

有關台灣地位的爭論,概念上有兩大類問題:第一是台澎主權是否歸屬於中國;第二是台灣是否能有相對於中國的國家地位。前者(「領土主權」問題)是後者(「國家地位」問題)的前提要件。因為若是台澎在國際法上主權歸屬於中國,台灣連能主張有別於中國的國家地位的資格都沒有。若是台澎主權不歸屬於中國,台灣是具有相對於中國的國家地位,還有「代表台灣的政權是否如此主張」,以及「如此主張是否為其他國家所承認」的問題。

在論述上,台灣「領土主權」的問題,必須看台澎的領土變遷,特別是二次戰後的安排。這是為什麼由中國的觀點,主張《開羅宣言》中「台澎應歸還中國」具有法律意義,而對此有爭執的觀點,則強調在戰後的和平條約中,不論《舊金山和約》或《台北和約》,對於台澎的主權歸屬,都沒有特定。

這也是為什麼中國所謂的「一中原則」,是由三句話所構成:「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代表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台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第一句給了此一表述「一中」的帽子;第二句講哪一個政府代表中國;第三句在講台灣的領土歸屬。其實,第三句是所謂「一中原則」的前提:台灣的領土主權若不歸屬中國,「一中原則」將分崩離析。

因此,龐佩歐聲明中「台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正中「一中原則」要害。由此觀點,該聲明在為拆解「一中原則」做奠基性的工作。

台灣政府的國際回應概念必須清晰

可嘆的是,台灣政府對於龐佩歐聲明的回應,似乎沒有抓到該聲明的要旨。針對龐佩歐聲明,總統府發言人表示:「中華民國是一個主權國家,這是不爭的事實」;外交部表示:「中華民國台灣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份,這是事實,也是現狀。」

首先,龐佩歐聲明並未就台灣是否是一主權國家,有任何表示。該聲明是在講更基礎的層面。以「中華民國是一個主權國家」加以回應,是雞同鴨講。

第二,龐佩歐聲明根本沒有提到「中華民國」。對於美國而言,自從1979年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代表中國後,「中華民國」對其就已不復存在。在美國《台灣關係法》中,「中華民國」指的是1979年1月1日之前的狀態。對於美國而言,1979年1月1日之後,台灣就是台灣,不再是「中華民國」,也不是「中華民國台灣」。龐佩歐講台灣,我們的政府回以「中華民國」或「中華民國台灣」,真是牛頭不對馬嘴。

第三,龐佩歐聲明講的是台灣的領土主權是否歸屬於「中國」,不是在講中華民國是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份。外交部這樣回應,把問題搞混了,而且把「哪個政府代表中國」的老問題帶到原本單純的領土主權歸屬問題。

我們可以理解台灣政府聲明背後,可能有避免反對黨攻擊的國內政治考慮,或者避免刺激中國政府的國際考慮,特別是台海的安全情勢正處於非常緊張的狀態。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希望台灣的任何國際聲明,是出於對問題的正確理解與概念清晰,才能有效與友邦對話,有助於友邦所推動的政治工程。

針對問題同時又不那麼刺激的回應,可能是:

「我們感謝美國國務卿聲明中表示『台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在此基礎上台灣已建立自己為一完整的民主政體。經由民主程序,台灣人民再三確認不隸屬於中國統治的事實與法律狀態。」(We have noticed, with thank, the recent statement of US Secretary of State stating that Taiwan has not been a part of China. We want to emphasize that on that basis, Taiwan has developed into a fully-fledged democracy, and through the democratic process, the people of Taiwan have confirmed time and again the truthfulness of the said statement, that Taiwan is not ruled by China, de facto and de jure.)

作者為島國前進智庫國家論述組召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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