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不關心國際新聞?甘安捏!

思想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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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Getty image

⊙孟買春秋

美國大選最近在台灣是數一數二的熱門話題,為了要不要支持川普幾乎吵翻天,就連同被視為台派的陣營間都互相爭辯不休,再度印證台灣人對政治的熱情,即使對遠在千里外的美國政治也一視同仁。在不受新冠疫情影響有如世外桃源的台灣,幾乎要讓人以為參與攻防論戰的人,都可以遠距投下自己心目中的美國總統一票。

你來我往的網路戰火猛烈,我覺得有意思的卻是摻雜其中台灣人有沒有國際觀,讀不讀國際新聞,重不重視民主人權價值等等話題。

雖然這樣說難免以偏概全,但不可否認不少台灣人對國際新聞是沒有興趣的。隨手舉例,幾年前和我同為記者的英國籍丈夫曾在台北幾所大學新聞院所開課,他要求學生要天天上網看新聞,不然至少在上課當天只看頭條也好,但上課時學生經常還是說不出個所以然。當然這可以解釋為他們只是學生,作業不用心不意外,然而這是新聞系所的學生,似乎對國際新聞也沒有好奇心。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有學生連翁山蘇姬是哪國人也不知道,更別提羅興亞人迫害事件是發生在緬甸了。

和丈夫討論這個現象時,我總是半開玩笑說:因為中國打壓,這個世界長久以來不在乎台灣,台灣人自然而然也不太在乎這個世界啊!我們有世界觀又如何?還是會被排斥在外,我們自己管好就好了。

然而玩笑歸玩笑,台灣人真的比別人不讀國際新聞,沒有世界觀嗎?套一句最近身處網路討論中心的前駐美記者范琪斐常掛在嘴邊的她住在美國二十多年,我也住在國外二十多年了,今年初剛剛回國定居,這輩子唯一從事過的工作是記者,也來說說我的觀察。

大學畢業初進路透社時我最大的領悟是,自己的看法太狹隘了,凡事僅從自己的觀點出發,既不夠公允也不夠全面。路透社的亞洲總部在新加坡,亞洲時間稿件送到新加坡編輯台,過了亞洲上班時間,就轉到歐洲總部倫敦,碰到亞洲歐洲總部都下班了台灣有大新聞,就得發到美洲總部紐約。此時我又有不同的領悟了。

路透社是全球最大的國際通訊社,編輯台上的編輯每天編輯來自世界各地的稿件,理應非常國際化有國際觀,但稿件有問題時還是難免遇上有理說不清的老外編輯,感覺根本沒見過世面,只認識自己眼中的世界,用自己狹隘的認知解釋一切,我因此知道沒有必要先認為在台灣的自己不如人眼界開闊。

離開台灣後我在七個城市居住過,除了工作上接觸的記者同行,一般外國市民有多麼在意國際新聞嗎?沒有。和台灣一樣市井小民關心周遭,頂多知道鄰國發生什麼事,至於國際間發生什麼事,並不是那麼重要。歐美國家有許多人沒出過國門甚至踏出本州,亞洲對他們而言只是出現在歷史地理課本裡的電視電影畫面。

就個人的觀察,一般美國人尤其不關心美國以外的事務,甚至住在國外了還以為世界依舊繞著美國轉。歐洲人因為幾世紀前到處殖民的歷史因素,也許比美國人稍稍對國際事務有點興趣,但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並不認為不關心國際事務是什麼大不了的缺失,但為什麼動不動就會聽見台灣人沒有國際觀,坐井觀天不看國際新聞這樣的批評,彷彿台灣是個民智未開的國度呢?回台後因為新居裝潢,不久前我和丈夫去一家油漆行,老闆見到外國人買油漆覺得有趣,得知丈夫是英國人,立刻想知道他對英國脫歐的看法。我一邊翻譯一邊納悶,台灣人哪裡不關心國際事務,老闆也不過是路人甲,他也很有興趣啊!

我只能猜測會不會是因為台灣長久以來不受國際承認的不自覺自卑作祟,因此不論如何就先承認自己不如人?而或許也是這個因素,造成一些台灣人對留洋特別是留美人士的莫名推崇,彷彿會說英文住過國外受西式教育,就是極具國際觀高人一等的族群,比一輩子都待在台灣的人更懂得什麼是民主價值。

記者出身的我,知道有人募款做美國大選新聞,就好像聽聞有大學生寫信要人捐錢去環島畢業旅行一般,完全無法理解。就我所知這個計劃並不是在美國大選中有獨家內容或是難得的採訪對象,從頭到尾都在台灣報導,闡述一己的意見,竟然可以募到一百多萬令我百思不解。難道因為住過美國多年,一樣的國際新聞說出來就比較有深度,對民主自由人權價值的見解就比較深刻正確?如果是一位一直在國內的政治記者,是否也能募到一百多萬從台灣報導美國大選?說不定立刻會遭人訕笑,但優秀台灣記者的內涵,不見得不如駐外同業。

台灣是一個非常年輕的民主國家,但從解嚴以來示範了極為成功的民主運作,至今雖然離完美還很遠,無法和成熟民主國家相比,卻也沒有其他亞洲國家出現的流血政變,沒有軍人政府,沒有貪腐誤國臭名遠播,沒有隨便逮捕異議人士,沒有假民主。

無視挺川普台灣人的出發點和邏輯,直接把他們歸類為和魔鬼交易錯誤的一方,打著住在國外多年的旗幟要教育台灣人什麼是民主人權價值,著實可笑。而令人遺憾的是,也有台灣人樂於接受這樣的輕蔑,同意自己的價值判斷低人一等,對民主自由的了解不如住過西方世界的人。

若是要說此次美國大選在台灣掀起的激烈論戰有什麼正面意義,我認為是建立了台灣人闡述對國際事務看法的自信,越來越多人在網路上搜尋分享並且評論國際新聞,不再一味依賴英語流利住過海外的人來告訴台灣人國際新聞是什麼,應該如何解讀。

我不認為台灣人普遍關心國際事務,但若要說台灣人比其他人不關心或是更不懂自由民主人權價值,我不同意,因為台灣民主得來不過三十年光景,這個時候的台灣人或許比別人有更深刻的體會。

作者曾任路透社駐台灣及新加坡特派員,住過印度六年出版過一本書,目前在香港和普羅旺斯之間如候鳥般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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