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便當】被囚的老虎仍想討愛

林宗北的身型巨大,便當卻顯得小巧可愛,他把自助餐買來的飯菜,按配色與區塊擺設成一格一格,像是便當食譜書的照片。這是他的職業病,他當了20年的廣告美術設計,拍照一定得設計場景,即便是一個小便當也不放過。

職業帶來的影響,不只拍照的眉眉角角。這20年裡,他幾乎不知道什麼是午餐:「每天晚睡晚起,有時忙到半夜才有時間吃飯,可是半夜能吃什麼?就吃鹽酥雞。」晨昏顛倒,壓力又大,41歲的林宗北急性肝發炎2次,1次胃出血,胰臟開過刀,內分泌失調,他就這麼一路把自己吃到132公斤。

「老實說,我一直沒交過女友…」他一度把理由歸咎於自己的體重,每每告白失敗,他又更自棄,「反正我就是沒人要的胖子,就再繼續吃啊。」現在回想起來,他說自己不僅胖,還是一個陰鬱的胖子:「我對世界充滿恨意,負面念頭一堆,看到任何事都不爽。」見人長得帥就認為是去整型,見人有錢就直覺是富二代。「工作這麼累,我常想乾脆死在工作上算了,反正人生沒什麼好期待的。」

胖子的童年是一個瘦子,小學三年級只有26公斤,不快樂的胖子的童年也是一個不快樂的瘦子。問他童年快樂的回憶是什麼?他怎麼也想不起來,唯一說起來眉飛色舞的回憶竟是小學五年級的逃家:「我從木柵一路走到板橋找姑姑,走了一整天,餓了就去菜市場吃免費試吃…我第一次覺得什麼是自由的感覺,一直走一直走,都不覺得累。」

原來,父母在他小時候離婚,父親再娶,繼母待他苛刻,他受不了逃家。一提起往事細節,林宗北有些激動哽咽,只說:「那些你在社會新聞看到虐童的事,我大約都經歷過了。」

逃家的事鬧上了新聞版面,生母來見他,他原以為生母會帶他走,結果她只要他乖乖聽話,就離開了。對林宗北來說,這已然是二度被遺棄了,原是對繼母的恨,轉成對生母的怨。活在對二個「母親」的傷害中,「我對女人莫名感到害怕,不知道要怎麼跟她們聊天。」

成長過程中,他反覆畫著不同的幻想世界,「小時候,我很愛畫想像出來的世界,長大後很迷外星人,我常幻想自己可能是外星人來這裡短暫居留。」畫筆帶著他遠離難捱的現世;沒有畫筆的時候,陪伴他的是家裡的一隻狗,「我很喜歡動物,後來家裡養了一隻小灰,小灰很小,每次晚上會叫,一叫就被大人打,愈打愈叫,後來狗生病了,繼母要我把狗帶去丟掉。」

大人載著他和小灰到山上,他在車上看著小灰狂追離去的車,「一直到現在我聽到狗叫都會很難過,想到小灰…。」他說的是小灰的遭遇,卻彷彿在說自己。

3年前,他接到生母過世的消息,「我沒有太多悲傷,反而覺得心中有道鎖被打開的感覺…。」過去,他把各種生活的不順利都歸咎母親對他的遺棄,他決定不再恨她,與其一直逼視過去的傷口,「我要想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麼。」

他辭去廣告工作,到動物保育中心當志工,協助流浪動物認養。這個月,他開了一個畫展,以城市中動物的視角看世界,好比老鼠的世界只有黑與白;貓的視覺感光強,但只有藍色綠色,看起來陰氣逼人;狗是大近視,跟著主人出門,眼中只有主人,沒有其他。他說,現在做的這些事像是為當年遺棄小灰而贖罪。

他不再是負能量的胖子,關心動物、關心環保,連帶也影響了他的飲食。他的午餐充滿蔬菜,每天固定運動和定食飲食,使體重控制在90公斤左右。動保工作為何吸引他?林宗北說了一個在動保中心與老虎相遇的故事。動保中心有一頭長期被關在馬戲團籠子的老虎,老虎的後腿歪曲變型,行動不便。即便長期受到人類虐待,但老虎見人接近,仍會像貓咪一樣靠近鐵欄磨蹭討摸。

受虐的動物依舊願意討愛,因為牠們相信無論這世間如何險惡,愛卻一定存在著。林宗北說:「看著老虎,我覺得好像什麼被療癒了…,我想到鄭捷的新聞,我好像懂他心中那種恨的感受,但還好我有畫筆,還有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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