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年紀念

黃郁書
中國時報

外公忌日周年,帶先生南下高雄旗山。群山環繞的初夏,晨風裡有淡淡的青草香,難怪舅媽笑著說,每次來這裡都像郊遊,還說當初處理後事時,舅舅跟她把未來都一併規劃好了,兩邊的爸媽、還有他們自己,團購有優惠,而且以後行情看漲。

我生平第一次走進了靈骨塔,儘管因為這裡的塔位是預售,主建物尚未完工,走進的只是樸素的臨時安置處,跟風景區的遊客中心十分相似。入口處旁的休憩區有一系列看板,介紹各縣市的園區,由名建築師、豪宅設計師打造,靠山或面海、禪風或宮廷風,任君挑選。一面驚嘆,一面想著我和先生的後事,雖然還年輕,但自己曾經重症急救、經歷過一回生死,並不覺得死亡那麼遙遠。

從小家裡的傳統是女生不能掃墓,加上幸運如我,到二十幾歲都未經歷家人的逝世,因此第一次掃墓,是結婚前夕和先生到他親愛的外婆墓前,告訴外婆我們要結婚了。那是一座井然有序的龐大墓園,抵達外婆的墓之前,我們牽手走過大理石白的松鶴大道,穿越一排又一排整齊劃一的墳,在晴朗藍天下,仍感覺涼。但真正讓我心頭一震的,是他外婆旁邊已經立好了還健在的外公之墓,只不過他墓碑上的名字以陽氣的朱紅色刻成。正要踏入婚姻的我們,恍然明白了夫妻的意義:生同床、死同葬。

幾家人到齊了,久未團聚,臉上都掛著輕鬆笑容。由於外公生命最後幾年癱瘓在床,不常有清醒的神智,對於外公的離苦解脫,大家心底的祝福多過憂傷...除了外婆。她依舊天天到外公的房間,坐在滿屋不曾動過的家具和擺飾中,對著外公神色堅毅的遺照叨叨唸唸,說著昨晚又沒睡好、膝蓋又開始痛,說著阿蒂又到了齋節,反反覆覆的話裡盡是忍住不掉淚的想念。

這天的儀式很簡單,沒有請法師,就是子孫齊聚,虔誠地合掌,由舅舅代表誦經。開始之前,要先問問外公來了沒有,卻連續擲到笑杯,代表外公聽到了卻不願正面回應。舅媽不停解釋:

「阿美本來要回來的,但臨時感冒了。」笑杯。

「阿芳清明剛來過,她會在家給你唸經。」笑杯。

「媽在家裡,她很好、不用擔心。」笑杯。

我看著剛才被鑰匙打開的小小格子裡,裝著外公的玉製骨灰罈,忍不住猜想,該不會是來時路上舅舅和先生開懷暢談政治社會,但立場與外公恰恰相反,所以他才賭氣?外公生前最關心政治,成天收聽電台廣播,外婆總嫌吵,卻跟他同仇敵愾;作為知識份子的舅舅經常跟他辯論,父子倆有一模一樣的倔脾氣,吵起來絲毫不肯相讓。看著又一次的笑杯,像聽見他們熟悉又令人懷念的爭執聲,不禁笑了起來。

「以後,就把我撒在海裡吧。」回程路上,看著高鐵窗外飛快流逝的風景,我提議。

「海太大了,容易走散。其他的都好,能在一起就好。」先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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