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案現場的父母 流下的眼淚

愛的培養皿

作者:戴志揚(未來Family專欄作家)

如果可以,可不可以別再讓我看到父母留下的眼淚。

眼前一對才13歲,國一小情侶的遺體,就在暗夜濛濛細雨中,扭曲的躺在潮濕的冰冷馬路上,兩對年輕的父母,在一旁各自力竭的嘶喊孩子的名字,呼喚他們,「為什麼那麼傻?」、「早知道不罵你了」,臉上盡是淚水與雨水。

「這個世界有那麼不美好?家庭有那麼令人失望?孩子,你的生命中,難道只有男女朋友?」這個問題整晚在我腦海打轉。

到底問題環節出在哪?讓我們的孩子,忘了這個世界上,有無數美好的事物值得用盡一生去追求體驗;有無數的朋友等著去相互關懷;更別說還有美好的家庭與孩子等著去養育經營。

孩子原本應該具有的多元豐富的情感的本能,為何會被侷限成只限單一能力,而喪失可以應付變動、複雜和多樣真實世界的應變力。原因在於,我們的孩子已經忘了什麼是「愛」。

孩子失去愛,父母責無旁貸。

因為,我看過太多父母,關注於滿足自己需求而不去認真看待孩子的需求;依自己經驗,強制孩子按照自己的生活經驗與繁瑣的規定走過成長路;要求孩子的表現與成就必須完美到沒有瑕疵。

上學期末,我家野孩子英文總體成績進步幅度,遠高達過去每學期的三倍,你們都沒看錯,真的是三倍,(可見以前多淒慘)。我們全家簡直到了歡天喜地敲鑼打鼓的程度。但說實話,即使進步三倍,還是排在班上中間。

和朋友聊起孩子這「不得了」的成就時,他和我談起另一個友人的女兒。這位女孩向來表現得非常優異,多才多藝,在校也是個萬人迷,卻因為「只」考93分,退步了5、6分,而滿手滿腳被修理得要包起紗布,只能假裝是騎車受傷而羞於被同學知道被媽媽修理處境。

我真的很希望他的父母知道,不管是好面子、家教嚴、工作忙碌,或是不知該如何和孩子溝通。只要忽視了孩子的情感,都會讓孩子未來自己也不知如何處理情緒;不知如何愛人、愛物,也不知如何被愛的單一情緒人類。

受挫的孩子無法獲得支持,導致負面情緒只能往內壓抑,甚至刻意叛逆解決,若我們仍不能試著去理解孩子,如何讓孩子學習尊重、理解他人?

讓孩子真實的情感總是能被大人接納 這才是「真愛」

我之所以不罵孩子,那是因為我的第一滴眼淚,就是因為自責與愧疚而為了野孩子而流。

印象很清晰,野孩子三年級時,我們夫妻帶著他和兩歲的妹妹到北海岸踏浪玩沙。那天野孩子還因為感冒發燒,抱病下水。

兩兄妹一開始踏浪挖沙坑,嘻笑打鬧好不快活,果然好景不到半小時,當野孩子已經完成一個可以容納兩人大的沙坑後,自己一人跳進去繼續完成工程。

向來是跟屁蟲的妹妹當然也跟著爬到沙坑內,胡亂恣意的大搞破壞,完全聽不進哥哥勸告。我在一旁靜靜觀看,並未予以理會。

哥哥顯然受不了妹妹,十幾分鐘過後火氣開始上來,不斷把妹妹推出沙坑外,但妹妹也不適省油的燈,脾氣可拗的,打死也不願意讓步。

這時哥哥的力道愈來愈大,甚至扯她手臂,「兩個人通通不可以摸到人!」我見狀開始出聲制止。但推一次、推兩次、推三次,哥哥終於爆發,鏟起沙子倒在妹妹頭上還再度推倒她。

看到哥哥不聽勸告對妹妹動手,已經踩到我的底線,大吼一句,「你怎麼可以打妹妹?」接著直接伸出腳把哥推開,把妹妹抱走到一旁清理。

野孩子可能被我這舉動嚇到而嚎嚎大哭,立刻成為沙灘上的焦點,或許我因為經常出現在電視上被認出,只覺得有所有人都盯著我看。

甚至還有人跑去對坐在一旁冷眼的老婆說,「你先生失控了耶,他打小孩,快去阻止他!」這話讓全程看在眼裡的老婆當下啼笑皆非,我聽了更是驚訝得下巴差點掉下來,很想回過頭說,「小姐,我連罵都沒罵人,只不過用腳把小孩推到一旁,是有那麼恐怖嗎?」

過程就是如此,兩個小孩事後還是平和地玩到太陽下山。當晚我做了一個恐怖的惡夢。

一位警察帶著一對夫婦來到我家,警察開口說,「戴先生,你兒子出生時因為醫院疏忽而讓你抱錯了,我們現在帶著真正的生父母要來帶他走離開。」接著就把野孩子抱走。

我只記得我瘋狂地拉著孩子的手大喊,「不要,千萬不要,我受不了,還我小孩」,但對方還是面無表情的離去,只留下悲痛欲絕,悔恨痛哭的我,猛力捶打牆壁想要回孩子。

正當我心痛到不能呼吸時,我驚醒了。才發現竟然滿臉淚水,枕頭濕了一大片,全身狂冒冷汗,手掌更因為緊握而隱隱發痛。那一秒,我幾乎破涕為笑,「原來這是夢」。

後來連著一星期,我都活在難過與後悔的氛圍中,「孩子,我真的不該罵你和踢你」,直到我向他敞開心扉道歉。這一天,我發誓不再讓孩子感受到父母的負面情緒。

孩子和父母本來就是應該一起成長,孩子五歲,父母的資歷也不過只有五年,別總想將自己當成指揮家,我們可以一起成長,一面教導與一面學習,自己成長過程中的不足與失落,其實再有趣不過了。

孩子真實的情感總是能被接納,適時地被幫助與抒發,這才是「真愛」。

我們別再怨恨社會環境、怨嘆教育制度,孩子人生的第一個導師,就是父母自己。現在起就好好的教育孩子,好好的愛孩子,不要等到失去他們才後悔。

我真的希望,在我還採訪社會新聞的日子當中,別再讓我看到父母白流的眼淚。

圖片提供:戴志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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