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詩意畫》之「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策劃/記者王輝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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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三百首》古籍版本之一117頁。
《唐詩三百首》古籍版本之一117頁。

▲《唐詩三百首》古籍版本之一117頁。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出自唐代詩人陳陶所作的七言絕句《隴西行》,為《隴西行四首》中的第二首。《隴西行》是樂府《相和歌·瑟調曲》舊題,內容寫邊塞戰爭。隴西,即今大陸甘肅、寧夏隴山以西的地方。

詩作背景

《隴西行》寫的是唐軍將士去隴西之地,與外族戰鬥的事。與盛唐時期對戰爭的歌頌不同,作者陳陶的詩是對戰爭的控訴,作者主要的生活時代,是唐亡之後的分裂時代,他生活在並不強大的南唐,作為割據一隅的地區子民,他心中對戰爭的無意義,更加的牴觸。借詠嘆漢代邊關與匈奴戰役,一方全軍覆沒的史實,反映了邊塞戰爭給人民帶來的痛苦和災難,寄託了作者對和平安定生活的渴望。

詩詞原文

隴西行

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逐句釋義

丈夫以身許國,立下誓言掃蕩匈奴,入選了最精銳的軍隊,突襲匈奴,激戰之後,五千身穿錦衣貂裘(漢代羽林軍)的精兵戰死在無定河邊,身軀化作了枯骨,只能魂歸故里。但這還不是最讓人心痛可憐的,因為在他們的家鄉,還有每天每夜都在等著他們回家的妻子。

作品賞析

前兩句「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敘述了一個慷慨悲壯的激戰場面。漢軍誓死殺敵,奮不顧身,但結果五千將士全部喪身「胡塵」。「誓掃」、「不顧」,表現了將士忠勇敢戰的氣概和獻身精神。漢代羽林軍穿錦衣貂裘,因而用「貂錦」借指精銳部隊。部隊如此精良,戰死者達五千之眾,足見戰鬥之激烈和傷亡之慘重。

後兩句「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筆鋒一轉,寫出正意。這裡沒有直寫戰爭帶來的悲慘景象,也沒有渲染家人的悲傷情緒,而是把「河邊骨」和「春閨夢」聯繫起來,寫閨中妻子不知徵人(出征的人)戰死,仍然在夢中想見已成白骨的丈夫,使全詩產生震撼心靈的悲劇力量。知道親人死去,固然會引起悲傷,但確知親人的下落,畢竟是一種告慰。而這裡,長年音訊杳然,徵人早已變成無定河邊的枯骨,妻子卻還在夢境之中盼他早日歸來團聚。災難和不幸降臨到身上,不但毫不覺察,反而滿懷著熱切美好的希望,這才是真正的悲劇。

明代楊慎《升庵詩話》認為,此詩化用了漢代賈捐之《議罷珠崖疏》「父戰死於前,子鬥傷於後,女子乘亭鄣,孤兒號于道,老母、寡妻飲泣巷哭,遙設虛祭,想魂乎萬里之外」的文意,稱它「一變而妙,真奪胎換骨矣」。賈文著力渲染孤兒寡母遙祭追魂,痛哭于道的悲哀氣氛,寫得沉痛而富有情致。文中寫家人「設祭」、「想魂」,已知徵人戰死。而陳陶詩中的少婦則深信丈夫還活著,絲毫不疑其已經死去,幾番夢中相逢。詩意更深摯,情景更淒慘,更能讓人對戰死者妻子一灑同情之淚。

名家點評

《升庵詩話》:後漢肅宗詔曰:「父戰於前,子死於後。弱女乘于亭障,孤兒號于道路。老母寡妻設虛祭,飲泣淚,想望歸魂于沙漠之表,豈不哀哉!」李華《弔古戰場文》祖之。陳陶《隴西行》云:「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可謂得奪胎之妙。

《藝苑卮言》:「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用意工妙至此,可謂絕唱矣。惜為前二句所累,筋骨畢露,令人厭憎,「葡萄美酒」一絕,便是無瑕之璧。盛唐地位不凡乃爾。

《雪濤小書》:唐人題沙場詩,愈思愈深,愈形容愈淒慘。其初但云「憑君莫話封候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則愈悲矣,然其情尤顯。若晚唐詩云「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則悲慘之甚,令人一字一淚,幾不能讀。詩之窮工極變,此亦足以觀矣。

《彙編唐詩十集》:唐云:想頭入細,堪泣鬼神,盛唐人所未發。

《五朝詩善鳴集》:嵩伯《隴西行》四首,「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皆是此題佳句。

《載酒園詩話又編》:陳陶《隴西行》「五千貂錦喪胡塵」,必為李陵事而作。漢武欲使匈奴兵毋得專向貳師,故令陵旁撓之。一念之動,殺五千人。陶譏此事,而但言閨情,唐詩所以深厚也。

《唐賢小三昧集續集》:刻骨傷心,感動頑豔。

《唐詩三百首》:較之「一將功成萬骨枯」句更為沉痛。

《唐人絕句精華》:此詩以第三句「無定河邊骨」與第四句「春閨夢裡人」一對照,自然使人讀之生感,較沈彬之「白骨已枯」二句,沉著相同,而辭采則此詩為勝。王世貞《藝苑卮言》雖賞此詩工妙,卻謂「惜為前二句所累,筋骨畢露,令人厭憎」,其立論殊怪誕。不知無前一句則不見後二句之妙。且貂錦五千乃精練之軍,一旦喪于胡塵,尤為可惜,故作者於前二句著重描繪,何以反病其「筋骨畢露」,至「令人厭憎」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