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詩意畫》之「將進酒」

【策劃/記者王輝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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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倪文傑,編審(教授),一九八二年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
作者:倪文傑,編審(教授),一九八二年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

▲作者:倪文傑,編審(教授),一九八二年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

《將進酒》是唐代詩人李白所作一首樂府詩。全詩氣勢豪邁,感情豪放,言語流暢,具有極強的感染力。在這首詩里,李白演繹莊子的樂生哲學。而在豪飲行樂中,實則深含懷才不遇之情。

詩題與背景

將進酒,屬漢樂府《鼓吹曲·鐃歌》舊題,內容多寫宴飲遊樂。《樂府詩集》卷十六引《古今樂錄》曰:「漢鼓吹鐃歌十八曲,九曰《將進酒》。」《敦煌詩集殘卷》三個手抄本此詩均題作「惜樽空」。《文苑英華》卷三三六題作「惜空樽酒」。

關於這首詩的寫作時間,說法不一。一般認為這是李白天寶年間離京後,漫遊梁、宋,與友人岑勛、元丹丘相會時所作。

天寶初年,李白由道士吳筠推薦,由唐玄宗招進京,命李白為供奉翰林。不久,因權貴的讒毀,于天寶三載(七四四年),李白被排擠出京,唐玄宗賜金放還。作此詩時距李白被唐玄宗「賜金放還」已有八年之久。這一時期,李白多次與友人岑勛(岑夫子)應邀到嵩山另一好友元丹丘的潁陽山居為客,三人登高飲宴,借酒放歌。這首詩思想內容深沉,藝術表現非常成熟,在同題作品中影響最大。作者豪飲高歌,借酒消愁,抒發了憂憤深廣的人生感慨。

詩詞原文

將進酒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鐘鼓饌玉何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

與爾同銷萬古愁。


逐句釋義

你沒見那黃河之水從天上奔騰而來,波濤翻滾直奔東海,再也沒有回來。你沒見在高堂上面對明鏡悲歎那一頭白髮,早晨還是青絲到了傍晚卻變得如雪一般。

人生得意時就要盡情享受歡樂,不要讓金樽無酒空對明月。上天造就了我的才幹就必然是有用處的,千兩黃金花完了也能夠再得來。烹羊宰牛姑且盡情享受歡樂,一氣痛飲三百杯也不為多。岑夫子,丹丘生啊,快喝酒啊,不要停杯。我給你們高歌一曲,請你們為我傾耳細聽。鳴鐘鼓,食珍饈,這樣的富貴不稀罕,(我)願永遠沉醉酒中不願清醒。

自古以來聖賢都是孤獨寂寞的,只有會喝酒的人才能夠留傳美名。當年陳王曹植在平樂觀擺酒宴,一斗美酒價值萬錢他們也豪飲盡情歡樂。主人呀,你為何說(我的)錢不多?你只管買酒來讓我們一起痛飲。管它名貴的五花馬還是昂貴的裘皮衣,快叫侍兒拿去統統來換美酒,與你(們)同飲來消解這萬古愁。

作品賞析

李白詠酒的詩篇極能表現他的個性,這類詩固然數長安放還以後所作思想內容更為深沉,藝術表現更為成熟。《將進酒》即其代表作。在這首詩里,李白「藉題發揮」,借酒消愁,感嘆人生易老,抒發了自己懷才不遇的心情。詩中交織著失望與自信、悲憤與抗爭的情懷,體現出強烈的豪縱狂放的個性。

這首詩十分形象的體現了李白桀驁不馴的性格,對自己充滿自信、孤高自傲、熱情豪放,「天生我材必有用」、「人生得意須盡歡」。全詩氣勢豪邁,感情豪放,言語流暢,具有極強的感染力。在這首詩里,李白演繹莊子的樂生哲學。而在豪飲行樂中,實則深含懷才不遇之情。

詩篇開頭是兩組排比長句,如挾天風海雨向讀者迎面撲來,氣勢豪邁。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李白此時在潁陽山,距離黃河不遠,登高縱目,所以借黃河來起興。黃河源遠流長,落差極大,如從天而降,一瀉千里,東走大海。景象之壯闊,並不是肉眼可見,所以此情此景是李白幻想的,「自道所得」,言語中帶有誇張。上句寫大河之來,勢不可擋;下句寫大河之去,勢不可回。一漲一消,形成舒捲往復的詠嘆味,是短促的單句(如「黃河落天走東海」)所沒有的。

緊接著,「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恰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二句為空間範疇的誇張,這二句則是時間範疇的誇張。悲歎人生短促;而不直接說出自己感傷生命短暫而人一下就會變老,卻說「高堂明鏡悲白髮」,顯現出一種對鏡自照手撫兩鬢、卻無可奈何的情態。將人生由青春至衰老的全過程說成「朝」「暮」之事,把本來短暫的說得更短暫,與前兩句把本來壯浪的說得更壯浪,是「反嚮」的誇張。

於是,開篇的這組排比長句既有比意———以河水一去不返喻人生易逝,又有反襯作用———以黃河的偉大永恆形出生命的渺小脆弱。這個開端可謂悲感已極,卻不墮纖弱,可說是巨人式的感傷,具有驚心動魄的藝術力量,同時也是由長句排比開篇的氣勢感造成的。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悲感雖然不免,但悲觀卻非李白性分之所近。在他看來,只要「人生得意」便無所遺憾,當縱情歡樂。這兩句便是一個逆轉,由「悲」而翻作「歡「」樂」。從此直到「杯莫停」,詩情漸趨狂放。行樂不可無酒,這就入題。但句中沒有直寫杯中之物,而用「金樽」、「對月」的形象語言來突出隱喻,更將飲酒詩意化了。未直寫應該痛飲狂歡,而以「莫使」、「空」的雙重否定句式代替直陳,語氣更為強調。「人生得意須盡歡」,這似乎是宣揚及時行樂的思想,然而只不過是現象而已。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作者此時郁郁不得志。奉詔進京、皇帝賜宴的時候似乎得意過,然而那不過是一場幻影。在長安,權貴們並不把他當一回事,這時又似乎並沒有得意,有的是失望與憤慨。但並不就此消沉。作者於是用樂觀好強的口吻肯定人生,肯定自我:「天生我材必有用」,這是一個令人擊節讚嘆的句子。「有用」而「必」,非常自信,簡直像是人的價值宣言。於此,從貌似消極的現象中露出了深藏其內的一種懷才不遇而又渴望入世的積極的本質內容來。正是「長風破浪會有時」,實現自我理想的這一天總會來到的,應為這樣的未來痛飲高歌,破費又算得了什麼。「千金散盡還復來」這又是一個高度自信的驚人之句,能驅使金錢而不為金錢所使,真足令一切凡夫俗子們咋舌。詩如其人,想詩人「曩者(過去)游維揚,不逾一年(不到一年),散金三十餘萬」(《上安州裴長史書》),是何等豪舉。故此句深蘊在骨子裡的豪情,絕非裝腔作勢者可得其萬一。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與上兩句氣派相當,筵宴中展示的痛快氣氛,詩句豪壯。至此,狂放之情趨于高潮,詩的旋律加快。作者醉態躍然紙上,恍然使人如聞其高聲勸酒:「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幾個短句忽然加入,不但使詩歌節奏富于變化,而且寫來逼肖席上聲口。既是生逢知己,又是酒逢對手,不但「忘形到爾汝」,詩人甚而忘卻是在寫詩,筆下之詩似乎還原為生活,他還要「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以下八句就是詩中之歌了。這著想奇之又奇,純系神來之筆。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鐘鼓饌玉」意即富貴生活(富貴人家吃飯時鳴鐘列鼎,食物精美如玉),可作者以為「不足貴」,並放言「但願長醉不復醒」。詩情至此,便分明由狂放轉而為憤激。這裡不僅是酒後吐狂言,而且是酒後吐真言了。以「我」天生有用之才,本當位至卿相,飛黃騰達,然而「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

以下「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二句亦屬憤語。李白曾喟嘆「自言管葛竟誰許」,稱自己有管仲之才,諸葛亮之智卻沒人相信,所以說古人「寂寞」,同時表現出自己「寂寞」。因此才情願醉生夢死長醉不醒了。這裡,作者已是用古人酒杯,澆自己塊壘了。

「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說到「惟有飲者留其名」,便舉出「陳王」曹植作代表,並化用其《名都篇》「歸來宴平樂,美酒斗十千」之句。古來酒徒歷歷,而偏舉「陳王」,這與李白一向自命不凡分不開,他心目中樹為榜樣的是謝安之類高級人物,而這類人物中,「陳王」與酒聯繫較多。這樣寫便有氣派,與前文極度自信的口吻一貫。再者,「陳王」曹植于丕、睿兩朝備受猜忌,有志難展,亦激起詩人的同情。一提「古來聖賢」,二提「陳王」曹植,滿紙不平之氣。此詩開始似只涉人生感慨,而不染政治色彩,其實全篇飽含一種深廣的憂憤和對自我的信念。詩情所以悲而不傷,悲而能壯,即根源於此。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剛露一點深衷,又回到說酒了,酒興更高。以下詩情再入狂放,而且愈來愈狂。「主人何為言少錢」,既照應「千金散盡」句,又故作跌宕,引出最後一番豪言壯語:即便千金散盡,也當不惜以名貴寶物「五花馬」(毛色作五花紋的良馬)、「千金裘」來換取美酒,圖個一醉方休。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這結尾之妙,不僅在於「呼兒」、「與爾」,口氣甚大,而且具有一種作者一時可能覺察不到的將賓作主的任誕情態。須知作者不過是被友招飲的客人,此刻他卻高踞一席,氣使頤指,提議典裘當馬,幾令人不知誰是「主人」。浪漫色彩極濃。快人快語,非不拘形跡的豪邁知交斷不能出此。詩情至此狂放至極,令人嗟嘆詠歌,直欲「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情猶未已,詩已告終,突然又迸出一句「與爾同銷萬古愁」,與開篇之「悲」關合,而「萬古愁」的含義更其深沉。這「白雲從空,隨風變滅」的結尾,顯見作者奔湧跌宕的感情激流。通觀全篇,真是大起大落,非如椽巨筆不辦。

《將進酒》篇幅不算長,卻五音繁會,氣象不凡。它筆酣墨飽,情極悲憤而作狂放,語極豪縱而又沉著。詩篇具有震動古今的氣勢與力量,這誠然與誇張手法不無關係,比如詩中屢用巨額數目字(「千金」、「三百杯」、「斗酒十千」、「千金裘」、「萬古愁」等等)表現豪邁詩情,同時,又不給人空洞浮誇感,其根源就在於它那充實深厚的內在感情,那潛在酒話底下如波濤洶湧的郁怒情緒。此外,全篇大起大落,詩情忽翕忽張,由悲轉樂、轉狂放、轉憤激、再轉狂放、最後結穴于「萬古愁」,回應篇首,如大河奔流,有氣勢,亦有曲折,縱橫捭闔,力能扛鼎。其歌中有歌的包孕寫法,又有鬼斧神工、「絕去筆墨畦徑」之妙,既不是刻意刻畫和雕鑿能學到的,也不是草率就可達到的境界。通篇以七言為主,而以三、五十言句「破」之,極參差錯綜之致;詩句以散行為主,又以短小的對仗語點染(如「岑夫子,丹丘生」「五花馬、千金裘」),節奏疾徐盡變,奔放而不流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