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安法下的香港人6】上街與上墳都需要自由 阿絲與阿巴

陳虹瑾特約攝影|陳朗熹
·6 分鐘 (閱讀時間)
今年清明節、重陽節,阿絲依約為流亡女孩的母親上墳。圖為一處香港墓園。
今年清明節、重陽節,阿絲依約為流亡女孩的母親上墳。圖為一處香港墓園。

一年過去了。街上不再有戰事,市民不必吸催淚煙了,阿絲的月經恢復正常、經血不再發黑,「終於是紅色的血了。」她附帶一提,手骨從此也歪了。

  • 阿絲 22歲 學生

  • 阿巴 26歲 零售業主管

「我的右手歪掉啦,理大那幾天發生的事…」去年11月18日深夜,她加入聲援抗爭者在香港理工大學與警方爆發的衝突,人還沒進到理大,催淚彈直接射到她肩上。「走路的時候好痛…防暴(警察)就在我對面,一直開槍,我也不知道他們開的是什麼槍?最後我們一群人,找到在理大附近廢掉的房子,從3樓跳下去。」

阿絲、阿巴今年並未接受拍攝。圖為他們去年在香港受訪時的舊照。(楊子磊攝)
阿絲、阿巴今年並未接受拍攝。圖為他們去年在香港受訪時的舊照。(楊子磊攝)

這一跳,阿絲肩側著地,「我爬起來繼續跑,我好害怕,哭著打電話給姊姊:『對不起,我好像回不了家了…我出門前穿了妳剛買的新衣服,可是我受傷了,救護員把妳的衣服剪破了…』」一名社區管理員和女人走出屋裡,「他們指了幾個方向,跟我們說那邊都有警察,別走。感謝他們…我們真的相信他們了,沒走那些方向。最後我真的找到朋友的車子,回家了。我撿回一條命。」

幾個月之內,香港《國安法》與限聚令先後成為政權的武器,街上再無煙硝,「理大圍城戰」彷彿是個遙遠的都市傳說。問阿絲,去年12月她和男友阿巴在香港接受我們採訪,怎麼完全沒提在理大發生的事?她在電話那頭笑岔了,用氣音對著話筒說:「因為去年是在街上(咖啡廳)接受採訪呀,哈哈哈…」

「不照X光,不能說那8個字」

阿絲摔歪手臂已逾一年,這一年只要使勁提物,便疼痛不已;不使力,手臂也以不正常角度扭曲著,她傳來照片,雙手放在一起比對,肉眼易見右臂骨頭的歪斜。「我到現在都還沒去照X光。」她說:「一般人骨頭不會歪到那個程度…X光照出來,醫生問怎麼受的傷?我會不知道該怎麼講…很難解釋。」

阿絲轉而向醫療人員與志願者組成的「地下診所」求診。比起公立醫院,療效較慢,但至少能保心安。她記得《國安法》落地前,診所內總是貼著繽紛的標語、各式創意打氣字條,這些全被收起來了,「現在要更謹慎,小海報不能貼,免得診所被抄。『那8個字』,也被收起來了。」

那8字,去年此時猶響徹街頭巷尾,現時卻成了佛地魔般的存在。今年七月二日深夜,港府發布「特區政府聲明」:「『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口號在今時今日,是有港獨、或將香港特區從中華人民共和國分離出去、改變特區的法律地位、或顛覆國家政權的含意。」聲明稱《國安法》禁止分裂國家及顛覆國家政權等「危害國家安全的行為和活動」。

上一次接受訪問時,阿絲表示反修例運動啟蒙了她的政治觀,學歷不高的她準備重拾書本,只因學歷是參政的敲門磚。彼時區議會選舉民主派大勝,她對未來抱有昂然信心。她加入一名民主派議員的義工站,打定主意,有一天要參與區議員選舉,當時她說:「我要改變香港。」

阿絲、阿巴今年並未接受拍攝。去年他倆在香港街頭,舉目所見都還是遍地開花的抗爭標語。(楊子磊攝)
阿絲、阿巴今年並未接受拍攝。去年他倆在香港街頭,舉目所見都還是遍地開花的抗爭標語。(楊子磊攝)

阿絲還沒改變香港,香港就完全變了。

如今阿絲真的重返校園了,她說功課繁重,有時阿巴下班不能休息,還得幫女友寫作業。阿巴去年曾被捕,此後不再上街抗爭,原以為會影響工作,想不到上法庭前,總公司竟替他寫了求情信給法官,獲判緩刑。公司還替阿巴升了職。一人顧學業,一人拚事業,一切都好像回到軌道上。

「只要留有生命,就還有機會」

今年下半年,如常生活裡的某天,阿絲忽然對男友說:「我想離開香港。」

阿巴幾乎被這句話嚇傻了。2人交往幾年沒吵過架,唯一冷戰是去年反修例運動期間,阿巴提議離開香港,找個沒有鎮壓的地方結婚、展開新生活。阿絲罵:「我為什麼要離開我的家?又不是我們的錯,你為什麼要當懦夫?」阿巴無語。阿絲連著好幾日不搭理他。我想起去年2人受訪時,阿巴才說了2句想移民台灣,阿絲便轉頭狠狠瞪他,不留情面地斥了一頓。

阿絲曾偷拿母親的手機來看,見母親和其他親戚對話,她感到心涼:「他們都很開心,說《國安法》過了,祝願國家繁榮,香港暴徒快死光。」阿絲在心裡悄悄終止了剛萌芽的議員夢。此刻在電話那頭,她訴說心態的改變:「去年,我還是有猶豫要不要走。《國安法》過了以後,好吧,我更確定要離開。我去年念書是為了留在香港,現在念書,是為了離開香港,用這個學歷去其他地方謀生…」說完又補了一句:「早知道,就念一些移民能加分的科系。」

香港不再值得他倆留戀了,何時要走?阿絲近日陷入躊躇。她的2名友人稱去年在警署受到性暴力,一人被逼替男警口交,另一人遭警棍觸碰私處。其中一名女孩身心嚴重崩潰,今年流亡,被送至安全國家,臨走前,女孩慎重地將阿絲帶到母親的墳前,在墳前說:「媽媽對不起,我永遠不能來看妳了。」

阿絲受女孩囑託,每年清明、重陽,千萬記得上山,替女孩的母親上香。今年清明節、重陽節,阿絲依約前往墓地,為這位不曾謀面的阿姨掃墓。她如今有些心虛:一旦她真的離開香港,歲歲清明、重陽時,誰來替女孩的母親上炷香?

阿巴想得比較單純,如今他更努力賺錢,希望存到目標金額後,和阿絲一起離開。「活著還是有希望的。」他用不流利的中文說:「最重要的是人都沒有事,只要留有生命在,就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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