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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楊樹清為多次時報文學獎報導文學類得主。(本報資料照片)
本文作者楊樹清為多次時報文學獎報導文學類得主。(本報資料照片)

由北而南,在各種報導文學獎的評審或頒獎現場,總會發現一張張面孔,發出一些些驚喜,也讓自己掉入那段穿梭時空進入田野的書寫記憶。

那五位〈消逝的漁民國特〉

「土人啦!不識字啦!才會像一頭土牛被人牽著走!」

1995年3月12日清晨6點半,霧雨天,桃園中正機場出境大廳,絲毫未覺自己已癌末的曾牽牛登機回到廈門前夕,異常疲憊,留下台灣之行最後一句嘆息。

短短二個月後,1995年5月29日,曾牽牛病逝廈門,第二天迅即火化的告別式在料船頭自宅舉行;長期的煎熬,漫漫地等待,遲遲未小三通,無法通過不逾12海里的金廈水域直航回故鄉,「這一趟從廈門到香港,再飛台北、回金門,真是要了他的命!」兒女們攙扶著牽牛的牽手傅美英,她無助地對著攝影鏡頭陳述,或者控訴。

1951年五位金門漁民,不識幾個大字的陳炎、盧文、鄭永、張水法以及曾牽牛,受僱於海軍情報署,為國府傳遞情報、護送敵後人員登岸;海軍口頭承諾按月發放給每人一擔「糙米」,一年三節再給半斤「赤肉」,作為酬勞,折抵糧餉。

5月19日第三度出使海上任務之際,他們的漁船給共軍機帆船攔截,「身分」遭識破,先是被逮捕、審訊、入獄,再下鄉牢改。四人受盡折磨,客死異鄉,僅曾牽牛一人活了下來,晚年才得到「平反」。

捱到開放探親的年代,曾牽牛三度跋涉兩岸三地,並赴監察院及海軍總部陳情討公道,情報署卻以查無受僱檔案為由,拒絕任何形式補償。經由《金門報導》社區報的長期調查追蹤,再結合立委陳清寶、民間團體等力量多方奔走、協調下,海軍總部終於承認了他們的身分,曾牽牛及其他四位「漁民國特」家屬,每人可獲70萬台幣慰問金;回居廈門的曾牽牛,在病榻上已來不及接收台北遲來的正義訊息,含憤而終。

追溯曾牽牛等五漁民國特悲劇的導火線,源自美軍以五千萬美元成立的「西方企業公司」進駐金門,大量組織反共救國軍,也吸收漁民、徵集漁船,藉以蒐集沿海共軍情報,並進行游擊作戰來守住1949大撤退後的「最後島嶼」的背景因素。

1996台海危機那年,文字結合影像,我與伏流影像工作室的紀錄片工作者張煥宇、曾吉賢,共同完成〈消逝的漁民國特〉,獲得第19屆時報文學獎報導文學評審獎,並進行片名為《擺渡》的紀錄片拍攝,拍了八千多呎膠卷後,因經費困難,無法進入後製,只好停擺。曾以〈幾番踏出阡陌路〉獲時報報導文學獎,後來當上監察委員的馬以工在題為〈消失的漁民,失落的正義〉的評審意見中,收筆處寫下:「這篇文章的優點是,除了真實活生生的悲劇和細膩反諷的文字外,作者的攝影作品及16mm影片,都可幫助我們更接近曾牽牛悲劇的一生」,「每當正義得以伸張,我們都會歡欣鼓舞,但不知在這個事件中,正義究竟是甚麼?如何才能伸張?迷惘中大家都只有莫名的失落感吧!」

被命運捉弄的五個人,造成五個破碎的家庭;曾牽牛和他的同志們,來自同鄉小說家吳鈞堯也留下一聲長嘆,「但我知道,戲結束,悲劇還沒有過去,曾牽牛也永遠不會醒來」,「然而,曾牽牛總是為我醒來。每當翻閱〈消逝的漁民國特〉,曾牽牛總拉了拉他的黑色外套,手插口袋,沉默地望著看似廣闊,實卻狹隘難行的世界。這世界,完整如一齣連續劇,曾牽牛、陳炎、盧文、鄭永、張水法,以及我們,卻總不是這齣戲裡的最佳男主角」。

那一群〈消失的衛星孩子〉

「我的家/在雲的下面/從一塊國土遷移到另一塊/掙扎在兩種文化之間/不知自己是屬於那一種。」〈山〉,旅居加拿大畫家顧雄的一幅畫一首詩。

1996年,我寫下了〈消逝的漁民國特〉獲時報報導文學獎,從五個人的悲劇再延伸到一群人的悲歌:1949年,四千多位來不及從廈門搭上返鄉最後一班船的金門人故事。1997年,〈被遺忘的兩岸邊緣人〉獲聯合報文學獎報導文學獎首獎。

之後,換了一片海域,一座國度,一個全新的寫作場域,從金廈水域飛來北太平洋。從投射兩岸政治的邊緣人再拋向出走異域的新移民、小留學生國界邊緣人;1998,1999,〈天堂之路:掃描台灣新移民在溫哥華的浮生現象〉,〈消失的衛星孩子:世紀末台灣小留學生的東西碰撞〉,再獲聯合報及時報文學報導文學獎。同樣是處理「邊緣族群」的議題,卻面對了不同的時空環境,試圖拓展報導文學寫作視野的自我挑戰。

〈消失的衛星孩子〉,我是這樣拉開序幕的:他們,號稱十萬大軍,潛伏在地球上可能的暗角。年齡層13至18歲之間。有人說他們是失根的蘭花;也有人說他們比較像韌性頑強的蒲公英。美國人視他們是「空降兒童」、「被遺棄的孩子」;紐西蘭人指他們是「被傾倒的孩子」;加拿大人最早說他們是「太空孩子」,世紀之末,又拋出了一個「Satellite Kids」:「衛星孩子」或「衛星兒童」。

我筆下的「衛星孩子」,漂浮在太空中,失去監控,似乎不曾向這個世界表達他們的理解和意見。

他們來自台灣。政治、社會、兵役、教育等不確定因素,造成一批批「衛星孩子」湧向北美,而他們多不在身邊的父母,則被喻為「太空人」。

許多失落監護人的「衛星孩子」留下許多問題:文化適應、學習障礙、乃至加入幫派犯罪。加拿大政府開始對他們展開「監控」行動,一度引發了「監督費」風波。親情、學業、生活、出路,以及異文化糾結的茫然,還有因學生簽證過期陷入「非法居留」,又面臨台灣《役男出境處理辦法》修正後的兵役問題,讓他們成了國界的邊緣人。

你可能無法想像得到,在台灣的「太空人」父母如何使用「衛星遙控器」來掌握已失控,隨時可能墜落的「衛星孩子」?

評審委員南方朔在〈拓展了關懷面向〉文中評論,「衛星孩子」是種新的流離群落,而「流離是一種廢墟的存在樣態」;他認為這群孩子的嚴重性與時俱增,孩子的問題也折射著台灣本島的問題,「他們的父母期望因此而使子女有更好的生活,絕大多數卻反而是讓衛星孩子進入另類煉獄」,南方朔又分析〈消失的衛星孩子〉寫作方式,「類似西方的專題報導紀錄片,也具有電影式的剪輯效果,它剪裁精鍊,這點增強了文章的解讀性」。

文字的鏡頭,文學的紀錄片

南方朔曾提到的「專題報導紀錄片」,「電影式的剪輯效果」,正是我對待報導文學書寫的形式之一;在我看來,報導文學是文字的鏡頭,也是文學的紀錄片。

報導文學論點,眾聲喧嘩。報導與文學間,知性與感性,如何揉合、融和,報導文學就是文字的紀錄片,必備紀錄觀點及畫面感。第一手的材料,第一手的觀察,清楚的問題意識,是寫作者不可或缺的元素;而文字之於報導,猶如配樂之於電影,《新天堂樂園》這部片子,如缺少動人的配樂,無法成就經典。

1978年,時報文學獎從「現實的邊緣」出發,迄今已舉辦了42屆;報導文學與小說作為文學盛宴獎項開場端出的兩道主菜,長期積累,為台灣也為華人世界拍出、留下其他文類無可取代,一部部精采的文字紀錄片。種子落地,報導文學未死,盼再開出繁花盛景。

(第42屆時報文學獎熱烈徵件中,報名請上文學獎官網https://prize.turnnewsapp.com/signup,7/31截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