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班絞刑與趙少康總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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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照片:中央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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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郁佳

看過阿富汗塔利班用美軍直升機處絞叛徒的短片嗎?今年八月三十日,《塔利班時報》發推特公布短片說:「我們的空軍!此時伊斯蘭酋長國(塔利班政權)的空軍直升機正飛越坎大哈,巡邏城裡。」短片中,美製UH-60黑鷹直升機在建築上空盤旋,機底吊了個人。

共和黨德州議員丹.克倫肖(Daniel Crenshaw)轉發說「坎大哈的塔利班直升機吊死人」。克倫肖在海豹突擊隊服役十年,二O一二年在阿富汗赫爾曼德省,小組踩到地雷被炸死,他失去右眼。

名嘴卡麥.薩比亞(Carmine Sabia):「拜登政府還說塔利班務實,務實到把一名美國翻譯吊在美國黑鷹直升機底下。共和黨有種就放在明年每個競選廣告裡。」

小川普(Donald Trump Jr.)把他推特的封面換成拜登競選標誌和直升機吊人的輪廓。

八月三十一日,印度《Zee news》總編輯發推:「有里程碑意義的畫面,將世界帶進新的恐怖時代。塔利班在美國黑鷹直升機上吊死人,推測是美國翻譯。剩下的美國直升機現在會這樣用在阿富汗。」

但,是假的。

阿富汗通訊社阿斯瓦卡(Asvaka News Agency)發了不同角度拍攝的短片,直升機下的人繫著安全帶,向地面人群揮手。CNN指出,還無法證實男子在做什麼。路透社稱短片放大看,發現人還活著,儘管別人看法不同。BBC一日也報導了誤傳死亡。

事實查核網站《factcheck.org》轉述,印度事實查核網站《Alt news》說駐地團隊證實是在坎大哈州政府屋頂換旗。阿富汗記者比拉爾.薩瓦里(Bilal Sarwary)說,這駕駛他熟識多年,在美國、阿聯酋受訓,親口證實駕駛該黑鷹直升機。短片是塔利班士兵要去升塔利班旗。推特把短片打上「斷章取義」警語,《塔利班時報》帳號停權。

克魯茲八月三十一日下午發文:「我轉發塔利班拿直升機吊死人,可能不確,所以刪文。準確的是:塔利班是殘忍的恐怖分子。我們留給他們大量美軍裝備,包括黑鷹。」

那麼「留下大量裝備」有多真?川普和金.班克斯(Jim Banks)等六名共和黨眾議員說,美軍在阿富汗扔下的黑鷹直升機,數量超過世界上八五%的國家,裝備總值八五O億美元(約台幣兩兆三千五百億元)。

川普八月二十一日演講說:「留下值八三O億美元的設備,全新阿帕契直升機、數千輛裝甲悍馬車,沒人見過的複雜設備。」九天後的八月三十日,八三O億膨脹成八五O億,川普要塔利班立刻還清八五O億美元每一分錢,不還就派兵奪還或炸掉。眾議院共和黨記者會連續兩天宣傳「八五O億」,小川普也發推說「八五O億美元,三億兩千萬美國人,每人為恐怖主義貢獻約二六五美元」。

這也是假的。

數字來自美國在阿富汗二十年的軍費八二九億美元。從二OO一年入侵阿富汗到今年六月三十日,付了七五O億美元。四分之一是設備、運輸,一半是維持費,大部分付了阿富汗軍警薪水。五%是用於去年、今年的彈藥。其餘是培訓和基礎設施。

裝備需包商技術維護,否則會磨損、缺件而耗盡。阿富汗裝備大部分是美國服役過的貶值舊貨,像美軍從伊拉克帶回的一些設備都報廢了。麥肯齊將軍(Kenneth McKenzie Jr)說,喀布爾機場的設備,帶出了一些,一些「非軍事化」。包括炸毀七十三架飛機的關鍵部位,再也無法飛行。多年來,美軍一直在阿富汗撤回、銷毀設備,尤其是川普實施撤軍後。

川普吹噓軍備高科技「從未有人見過的複雜」,暗示阿富汗裝備資敵,幫助敵人俄、中研發軍火。空戰司令部的馬克凱利將軍(Mark Kelly)說A-29不是尖端技術。蒂爾集團的航空航天分析師理查.阿布拉菲亞(Richard Aboulafia)說:「如果俄、中想拿到超級巨嘴鳥或初期的黑鷹,那不難,技術不先進。」

川普說,美國撤軍是民主黨的陰謀障眼法,「不要被阿富汗的事分心,永遠關注華盛頓特區。魔術師總會聲東擊西。我們都知道民主黨是厲害的魔術師。」這聲明被做成迷因,有上萬分享。川普的發言人否認他說過。迷因的照片是三月川普受訪談美墨邊界,文章是八月十七日,德州的川粉,房屋檢查員比利.鮑爾Facebook發文:「不要把注意力都放在阿富汗。請密切關注華盛頓特區。魔術師總會聲東擊西。」被轉發四十二萬次。其中一次分享又被轉發二十一萬餘次。鮑爾也不知道這話怎會暴紅,他說政治瘋了。

造謠手法類似臺灣事實查核中心網站八月發布的案例:邱彰二O一八年發文稱「『漢光演習』是『如何逃到美國的演習』:我朋友說他剛陪一個心情很不好的退伍軍人朋友吃飯。心情差的原因是這次的漢光演習,主題是人道救援,完全交由美軍策劃,內容是戰爭發生,總統由『衡山指揮所』撤退到『美國在台協會』,再由美軍以直升機載到美艦上。他難過的是,一輩子當軍人,以國為念,台灣尚有很多籌碼可以和中共談判,但政治高層卻偏偏只想投靠美國,引發戰爭,然後到美國去。如此置全台人民於不顧,難道中華民國真的已亡?!」

近年群組廣傳〈邱彰:元首不與國家共存亡?那誰還愛國啊?蔡英文演練逃離台灣到美國,會讓台灣變赤貧〉一文,在邱彰原文後繼續說:「蔣介石及宋子文撤退時帶走大陸央行及民間搜括來的金塊黃金外匯等,臺灣變成富有,而宋子文將一部分黃金帶到美國來,成立當時美國最大民間銀行~廣東銀行。讓美國獲得天上掉下來的~貴重禮物!但大陸央行與民間失去金塊黃金外匯外幣,立馬變赤貧。歷經幾年困苦日子~才能復甦!」該文稱中國100小時內就能登島掃除殘餘武力,蔡英文故意惹惱「大陸」,逼「大陸」出兵武統,是要讓央行金塊及外幣落入美國手中,台幣變廢紙,人民變赤貧。所以蔡英文演練了十四次逃到美國。

作者以為美國看央行黃金天大的事,被中共據台進攻日、韓、菲律賓制霸太平洋都值得,那中國不如向美國買台灣也可以吧。只能說貧窮限制了造謠的想像力。

事實查核中心指出,邱彰原文僅三段,未提蔡英文。今年流傳的是該文結合另一不明來源的網文,邱彰表示非她所為。至於漢光演習為軍事機密,不予查核。

實際上,邱彰抹黑漢光演習、當時的總統蔡英文,不是假託川普的迷因那麼雞毛蒜皮。早應追查邱彰朋友是誰、朋友的朋友是誰,所言是否屬實,公諸於世,對廣大受騙群眾才有個交代。事實查核中心卻以「來源不明」結案,有查等於沒查,那何必查核。網文稱蔣宋貪污、害大陸變赤貧等,都不是藍營道統,是中國官宣。共機擾台來源不言自明,而謠言是否有組織運作,只有學術研究、媒體、司法調查能揭露來源。政府、媒體空有調查權,占據資訊制高點而不作為;資訊不足的群眾,只能用原有的價值觀各自判斷謠言真假。這是把群眾趕進造謠者設下的心智陷阱。

即使美國有上百年事實查核的傳統,新聞雜誌社、出版社有事實查核部門,專人詳查細節;在網路時代,仍受撒謊成性的政客、記者、政治公關公司操縱。何況臺灣政治人物天天撒謊,主流媒體通常不查證就原文照登。甚至俄國雇人造謠在大選中分裂美國、美國兩黨互相攻訐,臺灣讀者往往只會讀到謠言,而不知後續的查核報導,再機敏也會被誤導。美國蝴蝶振翅,卻在台灣颳起颱風。

阿富汗總統落跑,成為統派勸降、撬動民眾的心戰素材。趙少康大聲疾呼,「台灣還能繼續緊抱美國大腿,不知危之將至嗎?」質疑蔡英文:「如果被兵臨城下的是台灣,會辭職走人還是拚到最後一支掃把?」但誰跟你緊抱大腿了,綠營群眾既不信蔡英文會逃,也未寄望於一人領導無可取代,只覺應戰理所當然,這點屁事,多此一問。原來趙少康吹狗哨,向綠營群眾假裝無腦質疑蔡英文,其實是洗腦藍營群眾,蔡英文會逃,絕不可信。

近日漢光演習,吳思懷又稱:「國軍能打多久的支撐點是全民的戰鬥意志,台灣民眾願意撐多久、要不要戰到最後一兵一卒,不要老是本末倒置,把燙手山芋丟給國軍。」把應戰視為燙手山芋,國軍接也不是、扔也不是,戰、降兩難,說明吳思懷毫無戰意。

趙少康、吳思懷和網文不約而同,都在宣傳蔡英文惹惱中共、不戰而逃。引導讀者推論:應戰也是白死,不如投降。

但「挑釁中共」和「不戰而逃」就已自相矛盾。綠營「挑釁」就是應戰,蒙藏港澳投降了中共都不放過你,哪有不戰的餘地;藍營不戰就是投降,中共更不容你不戰不降。趙少康混淆兩者,當然是因為多數民眾早已認同,臺灣向國際發聲,不是什麼挑釁中共;投降選項也根本就不存在。親中大勢已去,逼趙少康把應戰派瞎掰成投降派,栽贓蔡英文。把自己打扮成應戰派,可誰看你也不像。

其實多數人只想維護台灣現有的生活方式,想法很簡單。軍隊、央行國家化,屬於國民,不屬一黨一人之私。中共犯台,如果總統投降,那任何人都有權殺了總統去應戰。如果總統想逃,那就殺了總統繼續打仗。藍綠誰當總統都一樣,換能打的上來打。總統若要搶劫央行跑路,別想活著走出衡山指揮所。

時代不同了,國民黨已沒有第二個台灣可逃,沒人能做第二個逃跑總統蔣介石。趙少康們若想投降不想死,那麼不當總統就不會死。

作者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明日報》、《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職寫作。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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