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積極健身、節食,卻在美國確診暴食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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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韋萱/東方美.不美

初次踏上美國土地,我發現眼前所見正如媽媽所說,大部分人都比我高大壯碩。然而,他們就算身材圓潤,也能自信自在的穿著細肩帶上衣、露微笑線的短褲或貼身運動褲,豪放不羈的在大樹下大口咬著漢堡、舔著霜淇淋。而在新生訓練日,當大家圍成一圈坐在草地上自我介紹時,他們的眼神聚焦在我的臉上,卻沒有上下的掃動和打量。我從小到大,第一次感覺被單純的當作一個「人」,而不是貼上「身材如何」、「長得如何」標籤的人看待。我似乎終於可以喘口氣、拿掉長久以來社會和自己用來檢視身材的放大鏡。

在美國被歧視的是有色人種,在台灣被歧視的是?

在台灣出生長大的人都知道,「你吃飽沒? 」是基本問候語,接下來幾句很有可能是「你最近是不是變瘦了?怎麼做到的?教我!」或是「你最近是不是吃太好,變胖了?該減肥了喔!」

「身材」似乎已經變成打招呼的方式。我們常常不自覺地用「那個很大隻的」、「臉圓圓的」、「超瘦」、「腿超細的人」來描述他人。小學裡的那個「小胖」永遠都是最拙、經常凸槌、少根筋、動作慢、被排擠、嘲笑、刁難、和嫌棄的那位;「胖」也不知不覺和「懶散」、「不健康」、「不知節制」、「不愛運動」、「貪吃」畫上等號。

電視媒體中,青春校園偶像劇裡那個身材較圓潤的女孩永遠會告白失敗,或是被用來當作「醜女大翻身」的題材。中學到大學校園裡,衣服銷售廣告都會鼓吹怎麼穿才遮肉、顯瘦。10 個人之中,有 9 個人的生日願望或新年新希望都是可以變瘦、變美、變苗條。漸漸的,在我們的認知裡,「瘦」是種稱讚,「胖」就是批評或否定。

在這種環境下長大,上學和交際都是壓力。從幼稚園開始,我就是那個同學班上的「胖妹」,很多人更因為我長得比較圓潤而不想跟我做朋友。最討厭幼稚園和小學的點心時間,因為永遠能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評斷的眼光。最討厭小學的體育老師,因為他不願意相信圓滾滾的我,在 800 公尺慢跑測驗中,跑得比一個少我 10 公斤的人快。

每天回家,我都會和媽媽哭訴今天誰笑我胖、今天誰不跟我一組,但哭完、擦乾眼淚,還是得照常吃飯、上學。媽媽為了讓我擺脫同學的眼光,常常限制我:棒棒糖只能舔一口,冰箱裡只有牛奶和豆漿,沒有別的飲料。除此之外,他也常給我「心理建設」,包括跟我說「到美國以後,每個人都比你胖,是台灣人太瘦了,你這樣剛剛好,看起來才健康有活力」,又或「小時候胖不是胖」、「會過去的」等等。

煩惱歸煩惱、哭歸哭、吵歸吵,飯還是要吃、書還是要念。我把負能量全部轉換成讀書的動力,試圖用優秀的課業表現讓人忽略我的外表,以成績吸引人和我做朋友。就這樣我撐到了高中畢業,去到了媽媽口中那個「大部分人都比我大隻」的美國念了大學。

暴食後迅速減重,改變了我與食物的關係

這一天就跟其他天沒什麼兩樣,吃完晚餐,一個人回到了房間。那天是老外不懂的中秋節,再加上那年亞洲同學會經費短缺,所以沒有舉辦中秋節活動。我望著窗外皎潔的月亮,深吸了一口氣,這似乎就是想家的感覺。

突然想起,幾天前家人從台灣寄給我的月餅和鳳梨酥。來自家鄉的食物,尤其是節慶的糕餅取之不易,我告訴自己只有「緊急的時候」才可以拿出來淺嘗幾口。我把月餅切成八小份,打算只吃八分之一,解解思鄉的饞。這個動作和步驟再熟練不過了。然而,當我回神時,整個月餅已經不見了。5 分鐘過後,我好像被餓死鬼附身一樣,冰箱和冷凍庫裡所有月餅和鳳梨酥的庫存都被我吃完了。其實我一點也不餓,但卻一口接一口地吃下思鄉的情緒。

隔天,我站在微波爐前,反覆微波冷凍食品,再次清空冷凍庫。就這樣,一週好幾次,我捧著快要爆炸的肚子,在血糖快速飆高、胰島素濃度飆升所造成的疲倦中睡去,好希望一覺醒來,這一切都只是場夢。

大二這一年,我和食物的關係變了:我以為快速成功減掉 " Freshman 15 "(美國大學一年級時因為搬出家裡,學校伙食太好,很多人都會增加 15 磅,約 7 公斤)就代表我終於戰勝了肥胖。然而,這卻扭曲了我和食物正常的關係。從那年開始,我的生活就像是走在地雷場一樣,深怕不小心踩錯一步,暴食行為便會一觸即發。

真實存在的「暴食症」,卻被社會所忽略

我的喜怒哀樂、思緒和生活都繞著食物和身材打轉。我以為我在控制食物,但我發現其實是食物控制我。我想找信任的人談談我心裡的糾結,但當我跟我媽說我今天吃多了,她的回應總是「想太多了」、「這很正常」、「很多人都這樣」,或是表示我根本沒吃甚麼。我的亞洲朋友們有的對此避而不談,有的則是對於自己吃很多還不會變胖感到驕傲。直到有一天我的猶太朋友──那個純素食主義、總是吃得很清淡健康的女孩,突然主動和我分享她和食物的「長年抗戰」,並建議我去尋求專業協助。

心理諮商師和精神科護士告訴我,我的所有症狀,包括:短時間內無法控制的瘋狂進食、然後到健身房瘋狂還債;每天反覆檢視自己的大腿縫和手臂肉的多寡,生怕多吃一點隔天就會消失和再起;腦袋裡內建卡路里機,不自覺的安排一整天甚至一周的飲食計畫;以吃得健康為榮,對於能穿進 00 號的衣服更有種說不上來的快感⋯⋯都是「暴食症」、「身體畸形恐懼症」、「健康飲食症」的症狀──這些並非只是短期為了脫去「小胖妹」稱號所付上的代價,而是從童年累積陰影的後遺症。

根據數據統計,全球有 0.7–2.4% 的人患有不同程度的「身體畸形恐懼症」、約 1% 的人患有「暴食症」,男女比例和高低收入國家的比例沒有數據上的明顯差別。而全美國有約 1% 的人患有「健康飲食症」,尤其大學生比例更高。原來,暴食症、厭食症等等,不是「白人女孩的病」;電影中骨瘦如柴、頭髮稀疏、抱著馬桶狂吐的白人女孩,有一天竟然是我。

台灣颳起健身風潮,卻沒把健康觀念學完整

近幾年來,西方開始意識到媒體訊息中大力推崇的「標準美觀體態」扭曲了許多人的價值觀,因而造成了很多食物相關的心理疾病。於是網路媒體、知名藝人和營養師等開始傳遞將如何和食物建立好關係的訊息,宣導不和他人比較身材,而是專注在如何達到最符合個人身型的健康體態。

可惜的是,在台灣的我們颳起西方的健身風潮、崇尚地中海飲食、引進各種巴西莓果碗、全麥酪梨蛋吐司,卻沒有傳遞「愛自己身形」(Body positivity)等全面且更富深遠意義的訊息。亞洲的社群媒體仍然充斥著營養師教你「怎麼吃可以輕鬆瘦」、健身教練教你「一個月練出馬甲線」、或是簡化地將所有食物歸入「好食物」和「壞食物」的二元框架裡。

網紅韓國練習生、台灣藝人、和好萊塢明星等的各種減肥健身方法和顯瘦穿搭,等仍然是大眾討論和追捧的主軸,卻鮮少談論社會審美、健康標準所造成的身體和心理影響。飲食控制、維持身材固然重要,但撇開有醫療需求的減肥,社會似乎以減肥是為達「美」和「健康」的唯一途徑。

在國外生活的這幾年,我逐漸學習到身材和外在並不應該成為「定義人」的價值標準。我開始不將任何食物貼上卡路里標籤、練習不用「會不會使我變胖」這個條件來選擇食物,也漸漸允許自己平等的、平安地享受每一種食物時,不再擔心這樣做是放任自己,或是害怕有天會失控。我也慢慢認知瘦不下來並不是意志力不夠,而是每個人的身體都有適合的身型。而非瘦就是健康、胖就是不健康的簡化對立關係。美國所承諾的自由,或許更多是心理的自由。我逐漸離開罪惡感的漩渦,不再以補償心態來健身,或是用控訴的心態控制飲食。回到台灣的我,也時時刻刻必須提醒自己,不要一味追求「瘦」,而忘了愛自己原本的樣子。

重獲身心自由,你可以怎麼做?

以下,提供《換日線》讀者們一些「重建與食物關係」的建議:

  • 移除心中的罪惡感:除去心中歸類「好食物和壞食物」的二分法觀念。我們不需要爭取享受食物的權力。不用說「明天我吃少一點就好了」,或是有「等一下去運動」的補償心態。

  • 傾聽身體的聲音:身體會告訴你,甚麼時候該吃、該吃多少。反而是我們的理智和大腦掩蓋了這些真實的聲音。不要騙自己的身體。除了慢性疾病的患者,吃你喜歡吃的食物、吃會滿足你的食物,想吃就吃,不然身體會反撲。

  • 不要一味地跟隨一些不適合自己的飲食方式:最健康的飲食方式,是能長期穩定執行並符合自己身心裡需求的。不要為了符合某種飲食規定,追隨潮流,而失去了社交生或和享受食物的權力。

另外,若你身邊也有親友,正發出類似暴食症的症狀,作為一個「陪伴者」,你可以:

  • 誠摯地聆聽:營造安全、能信任的環境讓我們抒發感受。不用試圖說你有過類似的經驗,只需要安靜的聆聽。

  • 言語表達支持:表達自己雖然不理解,但很願意學習同理。問問能為我們做甚麼。

  • 練習不要用身材形容人:可以練習用其他特徵形容人,像是笑容燦爛、穿甚麼顏色衣服、頭髮造型等。

  • 涉獵相關資訊:透過閱讀書籍,網路上找資料,看電影等等方式了解暴食症和其他食物相關疾病。

  • 教育你身邊的人:以外表定義價值、不斷追求瘦的文化,只能靠你我慢慢傳播與改變。

盼望假以時日,我們能漸漸打造一個更為健康、正向的社會。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 學西方健身、地中海飲食,卻沒學會「愛身體」?在美國確診暴食症後,我的文化反思》,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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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韋萱,土生土長台灣人。美國艾默里大學生物學士,英國劍橋大學流行病學碩士。曾於阿根廷交換學習。明年將會回到艾默里大學醫學院攻讀醫學院和流行病學博士雙學位。關心的議題包含食物正義,健康不平等,貧富差距,永續發展等等。目前在台灣透過打工和參與不同的活動、讀書、累積不同領域的視野和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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