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典裡沒有難這個字─憶我父親任顯群 下

文/任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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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心目中,父親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我們住金山農場時,他每天和工人一起工作,關心他們的生計,幫很多屬下做生活規劃。吃飯時間到了,他大聲的喚著他們:

「吃飯皇帝大,先來吃飯!」

後來為了哥哥和我上學方便,母親帶我們搬到仁愛路四段,父親那時也終於能在台北市區開設建築公司,請了司機黃聰賢,在台北和金山之間來來去去。黃聰賢是金山鄉的人,跟了他很多年,父親把他當兒子一樣看待。

我小學四年級後開始愛漂亮了,偶而會到信義路的一家裁縫店改衣服。那家店的老闆娘也幫熟客做衣服,請了幾個小姐幫忙,其中一個叫秀蘭,臉孔很漂亮,眼睛水汪汪的,手藝也很好;我表姊給我的衣服要改小,都由她幫我量身修改。我很喜歡她,有一次聊天得知她也是金山鄉的人,心裡跳了一下,覺得更親切了,回家就跟父親說:「我想把秀蘭介紹給黃聰賢好不好?」父親說:「秀蘭的人品怎麼樣啊?」我說她很漂亮,人品應該也不錯吧?他就說:「好呀,我幫黃聰賢去看看。」

父親可不是敷衍我說說就算了,真的要去看秀蘭!但他擔心一個大男人跑去裁縫店顯得太突兀,就說總要想個比較自然的方式才好。我說,有啊,表姊的牛仔褲穿不下,最近剛送給我,我要拿去改短一點,你陪我去不就能看到她嗎?於是我們父女相偕去那家裁縫店。老闆娘見到他,一臉意外的表情。他對老闆娘說:「我女兒要把她的牛仔褲改成短褲。」

我在旁邊擠眉弄眼說是改短不是改成短褲,但他完全沒有意會到,大而化之的繼續說:「是不是有個秀蘭幫我女兒改呀?」秀蘭從後邊走出來,紅著臉說:「任小姐的尺寸我有,您放著就好!」父親盯著她打量,問她家在哪?幾歲啦?老闆娘與其他的小姐都圍過來看,弄得秀蘭很不好意思。最後他對秀蘭說:「哪天改好?我請司機來拿。」

秀蘭說了個日期,我們走出裁縫店後,我邊走邊跟他抱怨:「我等了多時的牛仔長褲,變成了短褲!」他也沒聽進去,只是歡喜的說:「不錯,不錯,妳有好眼光…。」

接下來就由我這個小媒人請秀蘭與黃聰賢到那時的「頂好」喝飲料相親。黃聰賢穿了體面的衣服,頭上塗著髮油,很慎重其事的樣子。後來就由父親代表黃聰賢去秀蘭家提親,轟動了金山鄉,也成就了一樁好姻緣。

父親就是這樣,熱心善良,也總是關心最需要幫助的弱勢者。譬如我1966年讀復興小學時,他當家長會長,當時老師的待遇微薄,他特別幫他們成立了「職工福利委員會」;這在當年可是聞所未聞的事啊!

父親對人好,不只出於關心和行動,而且從不說傷人自尊的話。我上初中時成績不太好,考試常常倒數第一名,有一次學校老師請他去,我覺得讓他沒面子,內心很慚愧,擔心他回來會數落我一番。沒想到他一進門就說:「老師說妳很愛笑,我聽了很高興!女孩子就是要笑咪咪的,將來先生累了一天回到家,太太臭個臉,那怎麼行!我告訴妳呀,笑容可掬跟好成績,我當然要妳笑容可掬呀!只要六十分及格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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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個菸槍,晚年罹患肺癌。由於被限制出境,申請出國就醫亦未獲准。他臥病期間,媽媽與我輪流照料,我常幫他按摩,同時聽他講故事。他也一再告誡:「你們以後不可以從政!」

我們父女當時談得最多的當然是他與母親的愛情故事,他總是說:「妳媽媽嫁給我,是委屈她了!妳媽媽可是位能幹的顧老闆喲!」(父親覺得「委屈」了媽媽,是因為父親生逢中國新舊社會的交接時代,仍有一夫多妻的生活方式,在媽媽之前,父親已經娶了一位妻子,並育有四名子女。父親愧對媽媽是「二房」的名份,總覺得媽媽受了委屈。)

父親對母親很體貼,從不曾對她大聲講話,生活一直非常恩愛。母親主持顧劇團時,團員都稱她「顧老闆」,父親有時也這麼喊她。有次我們家的電線突然冒煙走火,母親立即一個箭步過去,把插頭踢離插座,並用鞋底把火踩熄。父親回過神來,笑著對我說:「妳看看這位顧老闆!要得!當家的氣勢喲!」

1997年母親出版回憶錄時,以三章的篇幅把她與父親的結緣,父親的功績和委屈,竭盡所能的向歷史及所有關心的人作了交代;最後並將父親的判決書附錄於書後,讓後人了解他被捕入獄的經過。母親當年見過的人那麼多,會選擇父親作為伴侶,終生對他念念不忘,一定是因為他的善良、幽默與才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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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曲折之路,在1975年8月結束。他去世後,我們沒給親友寄訃聞(僅在報上刊登),出殯當天送他上山的車隊竟綿延兩公里之長;很多金山鄉民還在路邊設案祭拜送行。當時十六歲的我,又感動又驚訝,確實見識到父親有著多麼不凡的人間旅程。

這麼多年來,我有時會想,在過去那一長段被扭曲的歷史裡,父親該有怎樣的歷史定位?

想來想去,也許長輩對我說的那句話最為貼切:

「他是位做事的人,不是做官的人」。

註:本文引用數則蔣介石日記,是我先生姚仁喜多年前陪我到舊金山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中心」借閱《蔣介石日記》所抄錄。謝謝仁喜。也希望這篇文章聊慰父親在天之靈。(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