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靜靜的力量

路寒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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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持是袂拍毋見(phang-kinn)的,只是時間共一件一件摺(tsih)起來,囥咧屜仔(thuah-a)內,編號、收入去性命的大庫房,等甲你若想欲佮伊面會,你著愛照時間的號碼去揣,按呢,真緊你就會當轉去過去。

我拍開性命的屜仔,揣來到二○○二,彼年我的第二本臺語詩集《路寒袖台語詩選》出版,屈指一算,離這馬(tsit-ma)已經十八冬囉。這十八冬來我毋是閒閒坐佇遐納涼啉茶,顛倒是誠認真咧寫作,出版十四本冊,有詩集、攝影詩集、散文集、繪本冊、報導文學……等等,猶閣有辦十場的攝影個展,主編抑是參與著作的冊嘛有數十本。

我對母語書寫的看法一直是:第一,用母語書寫是一个作家的天職。二者,有一寡幼膩(iu-ji/li)幽微的感情干焦母語才會當表達完全。第三咧,一作家一定愛有一部分的母語作品。

十八年來我的臺語創作從來攏毋捌停過,收佇這本詩集內底的作品,上早的是佇一九九四年寫的,最近的是今年(二○二○)發表的,規本總共四十六首,差不多分布佇每一年份。

進前兩本詩集有一个共同點,就是相當比例的作品是我參與臺語流行音樂所創作的歌詩,尤其是第一本《春天花蕊》(皇冠,一九九五),收錄了《戲夢人生》電影音樂、潘麗麗《畫眉》專輯全部、《往事如影》一部分、李靜美《情鎖》……等的作品,遮的作品主要是咧描寫女性內心幼膩的情愛世界,抒情閣幽微。《有夢最美》這本雖然嘛有一寡這類的作品,像《往事如影》猶未收入去前兩本冊的部分,佮為鳳飛飛、蔡秋鳳、王識賢所寫的單曲,毋過,《有夢最美》上大的特色已經毋是予人牽腸掛肚的情詩矣,而是競選歌佮地誌詩。

全世界干焦咱臺灣有為候選人量身訂做的競選歌,臺灣第一首的競選歌就是一九九四年我替阿扁仔選臺北市長所寫的〈台北新故鄉〉佮〈春天花蕊〉。一開始我和羅文嘉猶無熟似,是伊揣林錦昌介紹的,羅文嘉講伊會揣我寫競選歌的靈感,是聽著我寫予潘麗麗唱的〈畫眉〉。我問林錦昌:恁想欲寫啥?伊回我四字:快樂、希望。

一禮拜了後,我交予負責作曲的詹宏達三首歌詞,〈台北新故鄉〉的臺語版佮華語版,佮〈春天花蕊〉。閣一禮拜,詹宏達的曲就做好矣,阮用隨身聽輪流聽拄拄仔出爐的DEMO卡帶,逐家攏誠滿意,羅文嘉就急咧問:「啥物時陣會使錄音?」我有淡薄仔躊躇:「這是選舉上重要的文宣,恁敢毋免提轉去予阿扁仔聽看覓?」羅文嘉笑笑仔講:「這件代誌阿扁仔交代予我處理,所以我決定就會使矣,伊袂有意見啦。」這是我第一擺見識著啥物叫做「授權」。

啥人知〈台北新故鄉〉佮〈春天花蕊〉竟然造成大轟動,本來是臺北市長的競選歌,煞唱到全臺灣,甚至唱去到海外,自按呢,伊引領起臺灣選舉的新風潮,袂輸若無競選歌,選舉就先輸一半。四年後,阿扁仔欲拚連任,我閣再為伊寫〈有夢最美〉。

一九九七年中,拄著阿扁仔,伊就當面共我講,連任的競選歌會使開始寫矣。毋過,因為先出世的大兄〈台北新故鄉〉、大姊〈春天花蕊〉這兩首選舉歌太衝(tshing)咧,紲落來的壓力有夠大。而且,我寫競選歌有幾原則佮信念:第一、提出選民對未來共同的向望。第二、傳達民主政治的基本概念。第三、對生養土地的愛。第四、堅持作者的自主意識。第五、無欲替特定的政治人物抹粉點胭脂。遮的想法其實佇〈台北新故鄉〉攏已經用誠淺白的文字表達甲清清楚楚矣,「拍開燈火揣希望/希望原來就是咱」講的就是「主權在民、人民做主」;「先來慢到攏相仝/新一代的臺北人」就是咧呼籲「族群平等、互重共榮;咱佇佗生活,遐就是故鄉」。我欲講的話好親像攏佇遮講了矣,閣來到底猶會當講啥?寫啥咧?

足足一年我才寫出〈有夢最美〉,這是我所有的競選歌內底,寫上久,寫著上痛苦,毋過,卻是結果上滿意的一首,雖然無幫贊著阿扁仔連任。

猶會記得佇競選歌曲佮選舉主標題欲發表的前幾工,林錦昌敲電話來講:「阮寫的一寡slogan攏無理想,這嘛著麻煩你鬥相工一下。」我就共〈有夢最美〉上佮意的兩句副歌歌詞「有夢的人上蓋媠(美)/希望永遠伴相隨」濃縮做「有夢最美,希望相隨」的標語,遮暗含兩个意思,「希望」聲調無仝的時,就有名詞、動詞無仝的詞性。這句slogan尾仔煞變做國民語言,無論行到佗,常在(tshiang-tsāi)會看著伊、聽著伊。像我家己就捌看過賣厝、賣車、賣CD、珍珠奶茶店、女子髮廊……攏提這句去做廣告詞,也有學生講,伊佇中國的古裝武俠連續劇內底,竟然看著「有夢最美,希望相隨」的對話。

陸陸續續我寫了阿扁仔兩屆的總統選舉、謝長廷兩屆選高雄市長、蔡明憲選臺中市長、廖永來選臺中縣長連任、游盈隆選花蓮縣長、李應元選臺北市長,以及前兩年(二○一八)陳其邁選高雄市長的競選歌。對一九九四到二○一八,十四年來創作了十八首(含四首的華語版)全世界特有的競選歌。

選舉毋是贏就是輸,但是毋管結果按怎,我攏感覺誠榮幸,因為我會當用作品來關心、參與臺灣的民主運動,盡一公民的責任,甚至改變臺灣的選舉文化,這十八首競選歌袂輸是一部旋律振奮閣自信的臺灣民主政治發展史。

臺灣細細仔,嘛因為無大,所以咱真簡單就會使全島行透透;臺灣雖然無大,毋過每一所在攏有亻因家己的特色,予人為亻因癡迷,佇這本詩集內有真濟寫在地的作品,寫咱生湠的母土臺灣,寫我足百起去主峰山頂尾溜九遍的玉山,寫高雄的蓮池潭、愛河、遷村的紅毛港,寫臺中四百年前傳奇的歷史大肚王、葫蘆墩圳、大里、南屯拍鐵仔街,寫九份、淡水、新店……。海邊到山頂,臺灣頭到臺灣尾,遮爾美麗的所在,真正是〈臺灣〉這首詩所寫的「小小的島嶼萬般豐富/…/有夠幸福這是咱的厝」。

回想我佇第一本臺語詩集《春天花蕊》(皇冠,一九九五)的自序就透露出對臺文書寫用字猶未統一的憂心,二十五年過去矣,佇逐家的努力之下,教育部已經有統一用字的辭典《臺灣閩南語常用詞辭典》,所以《有夢最美》的用字、拼音當然攏是遵照這本辭典。另外,冊愛按怎才有意義?我認為:第一,有人讀;第二,予人讀有。這本詩集內面有袂少的注解,毋是作者跳出來自我紹介詩的技巧藝術,抑是解讀伊的內在意涵,只是干焦做字、詞的讀音佮意思的說明,主要嘛是希望共閱讀的障礙降到上低。

講到遮,我第一愛說謝是周美香老師,這本詩集的臺語用字、注解的標音等,攏是靠伊專業佮頂真的校訂,伊是臺中教育大學語文教育的博士,碩士讀的是新竹教育大學臺灣語言與語文教育研究所,論文《路寒袖台語歌詩的語言美研究──以語音和聲情為中心》就是研究我的臺語詩,會使講誠了解我的作品。我本底是拜託伊幫我做臺語用字校訂,想袂到伊煞參校對嘛看甲真斟酌(tsim-tsiok),有伊共這本詩集看頭顧尾,我就安一百粒心矣。

雖然有注解、標音,毋過我相信一定猶閣有真濟人捎無摠(sa-bo-tsang),出版社嘛考慮著這點,所以,希望我會當親身朗讀所有的詩作,亻因會共朗讀佮歌曲的音檔囥佇雲端,予有興趣、想欲進一步了解的讀者會使對照閱讀。真感謝臺中大千廣播電臺董事長賴靜嫻、台長王榕嬅提供錄音室,佮我主持節目的好戰友王念慈、陳惠英、曾靜凰佇錄音、後製配樂方面的協助,共一份附帶的資料做甲遮專業。

多謝遠景出版社發行人葉麗晴、本身嘛是作家的執行編輯廖淑華,以及美編王英姝,編臺文冊是誠厚工的代誌,而且閣拄著像我這款凡事要求完美的作者,規本冊一改再改,尤其是音標的第八聲,因為電腦轉檔了後會徙位走精(tsau-tsing)去,只好一字仔一字微調倒轉來,多謝亻因的耐心。

最後愛感謝老朋友劉克襄,伊用真濟時間來寫推薦序。二十九年前,伊的第一本小說《風鳥皮諾查》(一九九一)拄完稿、猶未送印進前,先提予幾个好朋友看,問逐家的意見,其中我就是第一讀者,這馬,我這本特別閣蓋有意義的詩集,真歡喜換伊來做我的第一讀者。

對頭到尾,我閣巡一遍這本詩集,總共二十六年貼貼(tah-tah),編編咧,竟然干焦是兩百偌頁的一本冊。這四十六首詩佇出世的時是一款姿態佮風釆,真濟是佮優秀的演藝團體、樂團合作,佇全國各大演藝廳、街頭巷尾、廟埕廣場……奢颺(tshia-iānn)演出過。這馬,亻因閣做伙佇遮徛鬥陣,展現出安安靜靜的文字力量,若按呢,掀開這本冊的時,你嘛是《有夢最美》的第一个讀者。(本文摘自《有夢最美》一書,遠景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