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疫情中半日閒的書蟲

·17 分鐘 (閱讀時間)

早上和幾個好友在UBC的森林步道健行,友情、歡笑和芬多精溶在一起,享受海邊的陽光和清風,在不能動彈的疫情中間能夠如此更覺難得。這次武漢肺炎行動受限制,但是,如神學家Buechner説,這也是給我們機會來Stop,look and listen to the remarkabl eness of the ordinary.給瑲和我這幾個禮拜天天出去騎車,走森林小徑,以及beatouristinyourowntown,在周遭平常以為最平常的地方,發現令人驚艷的角落。也使人好好看書,甚至帶來平常沒有的「美國時間」來寫寫感想!好的書會將讀者帶入一個嶄新的世界,誘拐我們進入無法猜測的意境和不可及的空間,是人生一大享受。溫哥華的圖書館借不到的Audiobook或eBook,只好在舊金山圖書館借。現在來小小的分享其中一部分:

剛看完一個美國女作家Emma Larkin跑到緬甸去尋找George Orwell的足跡,書名為《Finding George Orwell in Burma》。Orwell是1950年代非常出名的英國作家,出生在印度,大半時間是英國警方派到緬甸Mandalay的特派員,所以看緬甸的軍政府極權及政治社會亂象,嘆為觀止,因而他的小說有三本是有關緬甸的,其中最出名的是他在1949年寫的極有遠見的預言小說:《一九八四》。在那之前他所寫了《Animal Farm》,在其中這位社會主義思想的作家寫的小說極其諷刺極權和專制(例如史大林),被時代雜誌列入為二十世紀最佳的100本書之中。Larkin以Orwell的清楚的論理,對社會不公的痛恨和精細的觀察作為羅盤,在緬甸各地觀察,發現她看到的緬甸,就如同Orwell的預言所説:政府高壓控制一切,輿論完全照政府的意思發表,只能誇政府政績,報好不報壞,不能批評,人民到處被監控,變得表面上看來快樂,大家閉個眼睛有錢賺就好。他們的軍事警察效率奇高,是早期KGB和中國政府一手訓練出來的,Orwell也是搞情報的,看緬甸軍政府的祕密警察,特別感覺緬甸人亳無自由民主。只要極權一直當政,緬甸真的就如Orwell的《一九八四》所描述的。使人感到,緬甸的不民主,罔顧人權種種情況,就和它的最親近的中國如出一轍,可能Orwell在《一九八四》中一句名言,不幸言中:「誰能控制過去,就能控制未來,誰能控制現在,就會控制過去」,區區小民,甚至世界各國,都在它的淫威之下,不敢吭聲。


《Unmasked》by Andrew Lloyd Webber。圖/擷自AMAZON
也看完《Unmasked》by Andrew Lloyd Webber,長達五百多頁,涉及最近40多年來百老匯音樂劇的重要人物和音樂,他滿腦子充滿優美的旋律,也善於編寫詞句,文筆生花,所以這本書內容很精彩。他23歲就寫了微有搖滾樂味道的音樂劇Jesus Christ Super star,一炮而紅。1976年他寫了Evita,很驚奇看他那時竟然連房子都還買不起,後來倫敦及百老匯上演Cats,主題曲Memory尤其轟動一時,但他的生活還是平平而已。直到作品Phantom演出才真的讓他賺翻了。Lloyd Webber是個奇才,這也是應該的,不只是音樂劇寫得好,他的室內樂及搖滾樂也非常有技巧,聽了布拉姆斯和Rachmaninov寫的Paganini主題狂想曲之後,他也加入行列,寫下了Paganini主題的隨想曲,他弟弟Julian用大提琴和搖滾樂團演出。至於管絃樂,他更知道如何製造氣氛和高潮,怪不得他的音樂劇中,器樂部分時常澎湃動人。

Andrew Lloyd Webber從小有很好的音樂教育,樂理扎根很深,父親是英國倫敦音樂學院的教授。他嘆到,音樂劇多如牛毛,但是作者自己都不知道哪一首會成功,他說有一次他問美國最成功的音樂劇作家的Oscar Hammerstein,「你在寫音樂劇的時候,自己知不知道哪一部將來會大名滿天下?」他的回答是:只有傻瓜才想要回答你,聰明的人不會嘗試給你一個理由!好的音樂劇很少,涉及的因素太多,包括:音樂、詞句、布景、設計、舞蹈、導演、演員,反而是差勁的音樂劇比較容易看得出。當他寫出Don’t cry for me Argentina,這首曲子比平常的長,因為前面的管弦樂蠻長的,但是這首歌和Phantom的The Music of the Night變成世界上最出名的歌曲。一般人都熱衷於他的音樂劇,他的音樂膾炙人口,幾乎不必介紹,但是他的鎮魂樂也是傑作,其中最出名的Pie Jesu,他巧妙地加入傳統安魂曲必有的Agnus Dei(上帝的羔羊)的詞句,效果極佳,最近越來越受歡迎。請點擊:Angus Dei by Andrew Lloyd Webber https://youtu.be/31oAcmBz044

他前兩個妻子名字都是Sarah,在Phantom劇中唱Christine的是第二任妻子Sarah Brightman,她音域之廣(三個音階)使Webber拜倒石榴裙下。元配Sarah Hugill的父親Tony在英國情報局,曾經被派潛入西班牙。二次世界大戰英國為防止納粹阻斷和直布羅陀的連繫,成立了Operation Goldeneye,主腦就是Ian Fleming,Tony也加入了行列,此人渾身是膽,IanFleming以他借鏡寫出零零七的偵探片故事。Webber也真替英國音樂界出了一口氣,因為Musicals始於英國倫的WestEnd,後來百老匯興起,整個Musicaltheatre變成美國的世界,美國的大作家如RogersandHammerstein,FrederickandLowe,ColePorter,IrvingBerlin可說霸佔1930,40年到1980年代的舞台,Webber的崛起,終於在1970、80年代,替英國把這塊領土奪回來一大部分。


卡內基自傳。圖/潘立中提供
卡內基的自傳,真是好書,很有啟發性,我受益匪淺。他在1848年跟著父母離開蘇格蘭的心境,使我想到23歲隻身借錢由松山機場出發時,在西北航空飛機上的感覺,機上全是第一次出國的留學生,大部分的人跟我一樣沒有離開過家,不知是誰,哼著那時正在上演最流行的音樂劇Mary Poppins裡面的Feed the Birds,那首歌那時幾乎所有的大學生都會唱,結果大家一起哼起來,整個飛機上差不多每個人跟著哼起來,哼到Tuppence,tuppence,tuppence a bag時,大家都流下淚,都是為了離鄉而掉淚,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時的心境。心想這一生大概沒錢回家看父母了。卡內基回顧自己13歲時,在離開家鄉的車上,故鄉的景色慢慢消失,他回想到小時候那鐘樓的鐘聲,他覺得沒有比這個還要珍惜的,每天八點母親或是父親都會在他的床邊,慈詳地跟他説,這遠遠的鐘聲為了你響,跟你講話,也告訴你:要睡覺了。Carneigie遠遠看著家鄉最後一撇:最高的Dunfermline Abbey教堂的鐘樓漸漸消失,也是心想這一生大概無法回家了。

他不一定是個典型的蘇格蘭教派的虔誠教徒,他的父親甚至離開長老會,不能忍受教會不肯為未洗禮的嬰孩祝福(以致得下煉獄)的教義,但是他父親還是個敬畏神的基督徒。他本身在走遍世界到處觀察之後,出版一書Round the World,他説:終於有我自己的宗教哲學,基督徒所説的:神活在我們心中,對我有個新的意義,我認為,天下沒有一個國家能有絕對的真理,因為每人都認為自己的最好,所謂:East or west,home is best!

教堂鐘聲給他很大的感受,幾乎想要跪下來,好像鐘聲跟他說,白天有什麼罪都被赦免了。在另一本書Four-in-Hand in Britain中,他寫:魯梭曾說過他要在甜美的音樂之中離開人間,我則是有選擇的話,在我的最後一口氣時,但願老家那Abbey的鐘聲能在我耳中響起,在我的人生最後一次,輕輕的告訴我,就像當年跟小時候的我説:你好好睡吧。很多讀者寫信給他說,看到這一段他們都掉淚了,他說,這是我從心裡出來的話,可能因為這樣,也觸及其他人的心。

來到美國,覺得美國人真奇怪,怎麼沒有像他在蘇格蘭最崇拜的Bruce還是Wallace,一個國家沒有民族英雄好崇拜,這個國家有什麼希望?(後來他有改變)。聽說他的財富算起來比爾蓋茲還多。看他做人有原則、敬業、熱心慈善、沒有歧視,實在是今天社會難得看到的。他從最低階層的童工做起,認為人要自己努力,不欣賞生來就有錢或是有錢之後,就好像不知人間疾苦的人。他的名言:「一個人去世時很富有的話,這些人死得羞恥。」他的事業也不是沒有挫折,美國勞工史出名的Home stead Strike是他的一個污點,賓州鐵廠因為公司減薪而引起大罷工,還出了人命,有人説他是個偽君子,批評他有意要將工會關掉。他在自傳裡面說,因為當時世界鋼鐵價下降,工廠不得不減薪,後來資本方勝利,甚至工會解散。其中一個領導罷工和他對立的工頭因而失業,而且在鋼鐵業變成黑名單,再也找不到工作,流落於墨西哥的鐵工廠。

有一次卡内基去墨西哥,碰到一個落魄的美國人,那人告訴他自己在美國因為罷工而失去所有財產,之後又離婚。兩人交談甚歡,沒想到她遇到的就是那個工頭,但當時彼此不認識。回家後卡內基靜靜匿名的在後面資助他,後來間接聽到這個工頭對人說:「That was damned white of Andy,wans't it?」,卡內基聽到這,感動到說,將來我的墓碑可以雕刻這幾個字。(White應該是表示好的意思,以後再來推敲這個字的意思),我很欣賞他說了一句蘇格蘭老話"The gods send thread for a web begun.",他說這話是因為紐約圖書館長D.S.Billings有一天給他一個建議:捐圖書館給美國大眾,聽到這,他並不認為有人要跟他揩油,反而很感恩,覺得好像神送給他一條蜘蛛絲給他開始編織一個慈善事業的蜘蛛網,因為他一生忙於事業,現在這是神派Billings來,給他這個新的人生方向:卡內基馬上捐了68個圖書館給紐約,接著也捐給他當初移民來美國長大的Pittsburgh,他在美國前後一共捐了1600個圖書館,建立大型慈善資金和大學,將財產捐出百分之九十,也慷慨回饋老家蘇格蘭。他稱他的自傳為The Gospel of Wealth,以他的鉅富來造福人群,有如在作福音工作。他有關心弱勢的正義感,有天英國國會議員Wilkins請他,在用餐時,Wilkins夫人説:哎呀,我的孫子上西點軍校,在典禮上坐在他旁邊的竟然是一個黑人,西點軍校怎麼能允許黑人進去?卡內基的回答是,妳知道嗎?天堂也允許黑人進去呢。

他親身體驗近代史上一個有趣的歷史,1898年美西戰爭西班牙戰敗,根據巴黎條約,古巴獨立,割讓波多黎各和關島給美國,將菲律賓主權交給美國,代價是兩千萬元。卡內基和好友馬克吐溫等人,反對美國總統President McKinley佔領菲律賓,因為他們300年來難得有機會能獨立,不應再被美國佔領,如同帝國主義一般,當時他拿出兩千萬元,要幫忙菲律賓人民獨立,(他光是鋼鐵事業年賺四千萬),但是那時美菲也起戰火,使他的慷慨義舉石沉大海。(菲律賓一直到1946年才獨立)

卡內基筆下,他一生結交很多正直、公道、有原則的人,髪妻Louise Whitfield就是一個好例子。這個女子,實在令人感動,他們彼此相愛,但當他向她求婚時,起初她不願嫁給他,因為,他太富有,她一向要作一個傳統好幫手,像她母親一樣是良人的好依靠,在困境中一起打拚,嫁給他這亳無或缺的富豪,覺得自己不能貢獻什麼。後來傷寒侵襲美國,兩個月之間和他最親的慈母和弟弟雙雙病亡,卡內基自己也病得奄奄一息,雖是全世界最富的人,卻感到孤單,在病床寫信給她,她發現她是他最需要的人,終於接受他,馬上來他身邊照顧他,達到她的願望,變成他真正的幫手(help meet in everysense),後來終成眷屬,當時卡內基己52歲,這是他一生唯一的婚姻。起先,他只感恩她能經得起Ferdinand’s Test(引自莎士比亞名劇Tempest中的愛情考驗),後來他説,真不能想像沒有她為伴侶他怎麼生活,因為她的美德,他當初看到的只是冰山的一角,她隨時帶著平安和善意。

這位當時沒錢念中學的小孩,我真羨慕他措詞巧妙字字珠璣。因為他的成就和地位,交友很廣,從美國總統羅斯福、英國宰相Prime Minister Gladstone、科學家、文人到凡夫走卒,他生性樂觀正面,說:在我眼中,鴨子看起來就像天鵝,在平凡之中他看到一些美好的人和品德,他寫的幾本書充滿了動人的真實故事和金玉名言。


描寫美國加州造酒的奇才Jesse Jackson的《A man and his mountain》書。圖/潘立中提供
在這之前,在疫情開始嚴重時,看了一本有關美國加州造酒的奇才Jesse Jackson的書(我們都喝過Kendall-Jackson洒廠的酒)。這本書的故事實在fascinating,讓我愛不釋手。Jesse Jackson是律師出身,本來住在舊金山附近的Hillsborough,他要釀出的酒比NAPA Valley的酒好,是最早去Sonoma Valley發展的酒廠。他熱愛精緻好酒所以他的酒賣價比別人的貴,而且利潤很高,尤其是他的Vintner’sReserve。他擁抱法國Bordeaux流行的想法:釀酒和土地分不開。就像我們台灣人所說的「看土面,不看人面」,注重土地的價值,他也一手讓Chardonnay酒起死復生。讀這本書促使我寫了一篇有關鄉土的短文〈My Terroir我的鄕土〉。

Jackson退休之後不再忙於釀酒,他對賽馬特別有興趣,七、八十歲才開始致力於賽馬,由於沒有經驗,被騙了好幾千萬,但他不放棄。後來這位以造酒出名的企業家,變成美國最成功的賽馬主人,2007年度,他的馬Curlin得奬超過一千萬被選做美國賽馬第一名。隔年他是美國奬金的最大的,2009年他的RachelAlexander成績打破85年的紀錄:這匹三歲的母馬擊敗所有公馬而得到巴爾的摩的Preakness最大奬。可說幾乎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業都點石成金。


攝影師Edward Curtis。圖/擷自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接著,正好相反,我看完另一本書中的英雄,卻是他所做都無法成為金。是有關美國西部開發史上第一個攝影師Edward Curtis,這位很有才華的攝影師,長途跋涉,從美國西部由沙漠到雨林,攝影自然風景和印第安人的起居,在他的攝影生涯,看到印第安人受白人的歧視和悲慘的遭遇非常不平(1855年政府強制將Duwamish印第安人從原居地搬遷到Indian Reserve),他的使命之一是要在有些部落絕種以前,記錄下他們的生活,雖然他的工作困難,環境險惡,財源不足,甚至到西部向印第安人傳教的教會對他也不友善,但是他只憑著毅力堅持下去,現在他的作品是美國的國寶。

Edward Curtis所拍攝的印第安人第一張相片就是Princess Angeline。她的父親是Squamish印第安酋長Chief Seattle(西雅圖這都市的名字即是由他而來)。Curtis為人正直,有像個宗教家的熱誠。為了追尋他的夢,不惜傾家蕩產,也得不到Smithonian Institute的支持,死的時候身無分文。雖有羅斯福總統以及企業家如洛克菲勒、Vanderbilt、卡內基等人的支持,JP Morgan特別賞識他,給他很大的財政支持,但JP Morgan死後,他的兒子要求擁有Curtis所有照片的版權,潦倒一生的Curtis也只好人窮志短忍痛犧牲。在他有生之年,生活困難重重,但是他完成了20部的攝影全集,專家認為他的這一份大作,對攝影業相當於音樂界中華格納的尼布倫指環鉅作。


美國西部開發史上第一個攝影師Edward Curtis的書《Short night of the Shadow catcher》圖/潘立中提供
我們往南150公里華盛頓州的州際公路I-5的200出口,在Tulalip Casino Resort入口懸掛著一幅巨型的相片,就是他出名的作品「Evening on Puget Sound」(1912年)。他深入部落,除了攝影之外也寫了很多珍貴的手稿,忠實呈現白人對印第安人的不公和政策的錯誤,在開拓西部歷史中,出名的Custer將軍戰死於Little Bighorn戰役。Curtis以第一手資料,首次報導Custer並非全國公認的大英雄,而是剛愎自用又缺乏軍事指揮能力,為了自己榮耀不惜犧牲人命。但是這報導,讓美國軍方很難接受,連當時的總統羅斯福都不願提到這個殘酷的事實。

這兩本書使人感到,偉人的特點就是契而不捨,在任何困境永遠不放棄,雖然兩個人的下場正好相反,一個是美國最成功的企業家,一個是赤貧而死,但是他們的精神都實在一樣令人可敬。

還有幾本很有意義的書,很想回顧一下,時間有限,暫先擱筆。好書帶來好字句,每一個好字句,都是使人快樂的源頭。就像當年大衛李文斯頓及其他探險家都跑去非洲,尋找尼羅河的源頭。喜歡看書的人,在尋找什麼源頭呢?大概是: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的另一個解釋?

專文屬作者個人意見,文責歸屬作者,本報提供意見交流平台,不代表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