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世界最昂貴的名畫「藏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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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間盛傳,在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的授令下,當今世界上最昂貴的名畫被藏在了沙特阿拉伯(又 沙烏地)某地。這幅畫就是意大利文藝復興大師達芬奇(又 達文西)的作品《救世主》(Salvator Mundi)。

但事實真是如此嗎?實際上,全球藝術界沒有人確切知道這幅名畫究竟收藏於何處。

多數藝術評論家認為,有可能收藏在中東,但也有人猜測,可能藏在日內瓦的一個免稅區,甚至藏在薩勒曼王儲價值5億美元的遊艇上。

另一個疑問是,真的是達芬奇的真跡嗎?這幅描繪基督教世界救世主耶穌形象的油畫,傳說是達芬奇最後的作品,2017年在佳士得拍賣,以破紀錄的4.5億美元被薩勒曼王子的委託代理人買下。

是的,買主就是薩勒曼, 即被美國中情局指是下令殺害異議記者賈邁勒·卡舒吉的那位沙特王儲。

但即便如此,許多研究達芬奇作品的專家還是懷疑這幅畫是不是真的出自文藝復興畫聖之手。天價拍賣後,這種懷疑更是傳得沸沸揚揚。

這幅作品《救世主》的來龍去脈是一個令人癡迷不已的傳奇,籠罩著層層的神秘和各種國際陰謀的傳說,講述這個傳奇的兩部新紀錄片《失落的達芬奇作品》和《拍賣的「救世主」:達芬奇失落的傑作?》也很精彩,充滿偵探小說所具有的戲劇性和懸念。

在兩部電影上映之前,有本·劉易斯(Ben Lewis) 2019年出版備受矚目的《最後的達芬奇》(The Last Leonardo)一書,以及幾十篇評論文章。

《救世主》這幅畫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1500年左右,其後有200多年不見文獻記載,畫作本身有損壞,但後來的修復又很差勁,曾被視為可能是達芬奇助手的一件不重要的作品而一再轉手出讓。

但如今,這幅作品已經成為定義當今藝術世界金錢、權力和地緣政治的不穩定結合的典型象徵。

《失落的達芬奇作品》的製片人和作者安德烈亞斯·達爾斯加德(Andreas Dalsgaard )告訴BBC文化欄目,「我們的紀錄片選擇這個片名。其靈感一部分是源於這幅畫現下落不明,真相失落,另外也是受到印第安納瓊斯這類尋寶電影的啟示。」

這幅可能是達芬奇瑰寶的畫作2005年在新奧爾良一家不起眼的拍賣行出現,被兩名紐約藝術交易商以微不足道的1175美元買下後,才開始聞名於世。

當時,他們把這幅畫交給了在行內備受推崇的美術修復師黛安娜·莫德斯蒂尼(Dianne Modestini),讓莫德斯蒂尼清除了上百年的污垢和過度塗抹的痕跡。莫德斯蒂尼是第一個認為這幅畫很可能是達芬奇真跡的藝術家。

在兩部電影中,無論是敘事流暢,還是敘事角度的廣泛,《失落的達芬奇作品》都略勝一籌。

這部片子訪問了藝術交易商、藝術史學家,以及調查記者,表達出多角度的聲音。而且以莫德斯蒂尼為主角也讓該片受益不淺。在銀幕上,她是一個迷人優雅的女士,大大的眼睛,戴著她獨有的黑框或紅框眼鏡,說話輕言細語。

她花了數年時間修復這幅畫,並以精確的細節熱情地維護此畫出自達芬奇手筆的真實性。她指出基督拇指下的畫法或基督嘴角的曲線都只能出自達芬奇,但許多專家認為莫德斯蒂尼做了大膽的過度修復。

在影片中,編撰達芬奇畫作目錄的藝術史學家弗蘭克·佐爾納(Frank Zöllner )語帶諷刺地稱《救世主》是「莫德斯蒂尼的傑作」,說是她讓這幅畫「比達芬奇的筆法更像達芬奇」。

莫德斯蒂尼本人將自己的修復工作以及她對這幅畫的科學研究,則已拍攝記錄下來,並發佈在網上

Fiona Bruce in conservation studio in New York with print of Salvator Mundi (newly discovered Leonardo da Vinci painting)
BBC主持人菲奧娜·布魯斯(Fiona Bruce)2017年在紐約介紹新發現的達芬奇名畫《救世主》

今天大多數專家都認為這幅畫很可能是由達芬奇畫室的助手繪製的,達芬奇最後做了一些潤色,這是一種常見的做法。

但不確定性正是這個故事每一個版本都能吸引人的關鍵,正如劉易斯告訴BBC文化頻道,「沒人知道這是不是達芬奇的畫,所以你也可以來玩這個遊戲,對《救世主》的真偽寫下你自己的達芬奇密碼。」

有關這幅畫本身的品質,人們也意見紛紜。

美國藝術評論家傑瑞·薩爾茨(Jerry Saltz)在《失落的達芬奇作品》影片中聲稱,「這甚至都算不上一幅好畫」,更談不上是偉大的達芬奇作品。但對真跡之說深信不疑者則紛紛表示,親眼看到這幅畫是他們人生難得的超然體驗。也許他們感受真是如此,但在電影和其他複製的圖像中,這幅畫確實看起來不那麼討好。

兩部電影中一些最讓人大開眼界的評論甚至與藝術無關。在《失落的達芬奇作品》中,負責藝術投資業務的美國銀行(Bank of America)高管埃文•比爾德(Evan Beard)談到普通買家投資藝術品其動機是進行金融操作。

這部電影並沒有對這幅畫究竟出之誰手錶明立場,但清楚地表明,博物館、經銷商和潛在買家選擇相信這幅畫是達芬奇的真跡,不僅能得到數百上千萬美元的獲利,還能獲得不可估量的聲望。

豐富多彩的角色

2011年此畫出現一個重大轉折;在爭議聲中倫敦國家美術館將這幅畫作為達芬奇的真跡予以展出。

在兩部影片中,這次展覽的策展人盧克·賽森(Luke Syson)都堅持這個決定,但面對攝像機鏡頭和其他媒體訪問的其他專家認為,賽森的肯定結論作得過早。

《藝術報》(The Art Newspaper)編輯艾莉森·科爾(Alison Cole)就這幅畫寫了大量評論文章,並在國家美術館親眼觀看了這幅畫。

她告訴BBC文化頻道說,「在那以後,莫德斯蒂尼繼續修復這幅畫。但當我看到這幅畫時,我覺得不像是達芬奇的真跡。」

儘管如此,這次展覽在證明此畫出自誰手這個難以定論的問題,還是走了很長的路。

兩年後,一些豐富多彩的角色進入這場遊戲。瑞士藝術品交易商伊夫·布維耶(Yves Bouvier)以8300萬美元從紐約的藝術商手中買下了這幅畫,據稱是代表他的客戶、俄羅斯寡頭德米特裏·雷博洛夫列夫(Dmitry Rybolovlev)。

不到兩天,他就把畫轉給了雷博洛夫列夫,但價錢是1.275億美元。

在《失落的達芬奇作品》中,布維耶笑嘻嘻地對著鏡頭說,他的業績和往常一樣,是「低買高賣」。當俄國這位寡頭得知自己被騙走了額外的4400萬美元時,這幅畫已經在運往佳士得的路上。

瑞士當局因布維耶在幾件藝術品的買賣上詐騙雷博洛夫列夫對他進行調查,但2021年在沒有起訴他的情況下結案。

佳士得的拍賣本身就是一場高度上演的戲劇,開始是一段營銷視頻,展示的不是這幅畫,而是觀畫者的臉。大多數是普通人,但其中之一是好萊塢明星萊昂納多·迪卡普裏奧。他們觀看這幅畫時表情非常虔誠,好像看到的是基督本人。

薩勒曼(資料圖片)
《紐約時報》披露,《救世主》的買家是沙特王儲薩勒曼的代理人沙特王儲薩勒曼

買家是匿名的,但《紐約時報》隨即披露,買家是沙特王儲薩勒曼的代理人,這一發現又將這幅畫推入了地緣政治領域。

當時,薩勒曼正試圖通過放鬆一些限制來改善沙特阿拉伯的形象。大多數藝術界觀察家認為這幅《救世主》將成為該地區新博物館或藝術中心的鎮館之寶,但自此以後,這幅畫就再也沒有在公眾面前出現過,不過有一度差點就會公開亮相。

巴黎盧浮宮計劃在2019年達芬奇誕辰500週年舉辦盛大的紀念展,因此希望將《救世主》這幅畫也列入展品。《救世主》的主人薩勒曼在借畫還懸而未決之時在巴黎拜訪了法國總統馬克龍。但直到達芬奇500年紀念展向媒體預先開放之時,本應掛放《救世主》的牆上還是空的。最終這幅畫沒有在展覽中出現。

《紐約時報》證實了一個傳言,即盧浮宮不會同意薩勒曼的要求,讓他的畫與《蒙娜麗莎》陳列在同一個房間裏,讓兩幅畫獲得近乎平等的地位。

科爾告訴BBC文化頻道說,「盧浮宮是由法國政府,即文化部出錢,最終由馬克龍拍板。因此,如何展出與圍繞文化的政治有關。所以,如果沙特阿拉伯決定將文化作為其對外開放的方式,《救世主》的展出將在這一戰略中發揮重要角色,而盧浮宮也表示願意展出,所以這些事才會聯繫在一起。」

盧浮宮曾凖備出版一本46頁有關《救世主》真偽的研究小冊子,但最後沒有發表。

2020年3月,科爾最先報道這件事。這個研究報告承認《救世主》是達芬奇的真跡,但由於此畫最終未能在盧浮宮展出,而盧浮宮的政策是不對未在盧浮宮展出的私人作品發表評論,所以這本研究報告不會出版。

科爾說,一開始,盧浮宮否認有這本研究報告的存在。

盧浮宮
盧浮宮曾凖備出版一本46頁有關《救世主》真偽的研究小冊子,但最後沒有發表

醜聞和陰謀

另一部紀錄片,安東尼·維金(Antoine Vitkine)的《被拍賣的救世主》(Saviour for Sale)最引人注目之處,是對盧浮宮幕後可能的操作加上一些爆炸性的內幕消息。

這部紀錄片涉及的內容與《失落的達芬奇作品》大致相同,但沒有後者那麼唯美,片中有太多城市的固定鏡頭。此片因為沒有莫德斯蒂尼或其他引人注目的核心人物,其質素不免受到一些影響。

但該片也自有長處,片中有兩位匿名的權威消息人士,他們沒有出鏡,紀錄片稱他們是法國政府高級官員。兩人曾看過盧浮宮對《救世主》真偽的研究報告,也參與過法國與沙特的展出談判。

其中一位消息人士稱,盧浮宮對這幅畫所作結論是,達芬奇僅對「此畫有所貢獻」,但薩勒曼不接受,他只有在《救世主》被貼上達芬奇真跡的標籤時才會批准出借。

該消息人士稱,他對法國政府的建議是,「如果按照沙特的條件下展出,就無異於是幫人洗白一件價值4.5億美元的東西」。盧浮宮和法國國家美術館都拒絶對這兩部影片發表評論。

這兩部紀錄片問世的時候,正值電影、播客和流行文化似乎對藝術犯罪、神秘事件和假冒贗品等題材很感興趣之時。

在過去的一年裏,兩部紀錄片《讓你看》(make You Look)和《走向抽象》(Driven to Abstraction)探討了轟動一時的紐約諾德勒畫廊(Knoedler Gallery)偽畫案的來龍去脈。

近二十年來,這家畫廊一直在出售贗品,但卻稱是出自馬克·羅斯科(Mark Rothko)和傑克遜·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等20世紀現代派大師之手的真跡。

是巧合還是有意? 這仍然是個問題。

Netflix的一部電視連續劇《這是一場搶劫》(This Is a Robbery)深入探討發生在1990年的波士頓伊莎貝拉加德納博物館(Isabella Stewart Gardner Museum)的倫勃朗名畫遇竊案。對於此案的至今懸而未破,Netflix這部連續劇充滿了陰謀論之說。

劉易斯有一個全新的八集播客《藝術的幻滅:藝術圈的醜聞匯集》,宣稱將講述藝術界「最醜陋的犯罪、最大的醜聞,以及介於這兩者之間的黑暗故事」。題材包括美國藝術商人伊尼戈·菲爾布裏克(Inigo Philbrick)的詐騙案,此人被控欺騙客戶,將一件藝術品重復出售。

此外還有走私埃及鍍金棺的醜聞。這個偷運出埃及的鍍金棺一直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的服裝學院展出,直到名媛金·卡戴珊在服裝學院的晚會上在鍍金棺旁邊拍攝了一張照片,鍍金棺走私的歷史才被曝光。大都會博物館已將鍍金棺歸還了埃及。

這些故事可以在甚至懶得給涉案的藝術品一兩個鏡頭的播客上吸引到觀眾,這說明如今的藝術犯罪故事的魅力在於欺詐和神秘,而不是藝術美學。

似乎是多種因素交織才創造出反映真實世界的藝術犯罪題材甚為繁榮。公共領域裏有太多的信息,以至於每個人都有自己是局內人的錯覺。因此講故事的平台越來越多。劉易斯指出,隨著藝術市場的擴大,我們的世界觀本身也發生了變化。他說,人們過去對藝術犯罪的態度通常是不屑一顧,認為這是「億萬富翁們在花錢,他們互相欺騙」,但如今人們意識到,「不,你不能掠奪一個國家的全部文化遺產」。

上述所有這些引人入勝情節複雜的藝術品案子,沒有一宗能與《救世主》的傳奇相提並論。除非有新的文獻出現(已經幾百年,可能性不大),或者一種新的鑒定方法問世(同樣也很棘手,因為作品已經被嚴重損壞),否則《救世主》真偽可能會被證明是永不可解的謎團。

達爾斯加德說,「我絶對相信,六個月或一年之後,將會有一些新的消息出來,不管是否屬實,這些信息將會在新聞媒體上到處傳播。只要這幅畫隱藏不公開,這幅畫的未來和命運如何是未知的,那這幅畫就會一直籠罩在神秘中,全世界隨時會看到有關這幅畫的新的說法。因為說到底,這是一個相當娛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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