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兄弟的海峽長情

(游智彬/新北)
旺報

詩人余光中的《鄉愁》通過郵票、船票、墳墓、海峽,詮釋他們那一代人的悲歡離合,當然也深深的詮釋了兩岸千千萬萬家庭的悲歡離合,那是時代的悲劇,也是中國人的悲劇。

戰火中的妻離子散,兄弟訣別是一幕幕痛徹心扉的時代布景。我的祖父和他的弟弟便是在這個歷史的潮流中海峽遙隔半世紀,在他們的父親過世之時,我的祖父僅僅11歲,而他的幼弟5歲。

祖父曾經說道,父早逝而弟憨小,在他們的父親亡故之時,按福建鄉間習俗,喪家孝子需要去潭裡投錢買水為亡者淨身,當祖父帶著幼弟往水裡投錢的時候,幼弟還要往水裡撈錢,充分顯示他們的童年淒苦情景。孤兒寡母的童年環境練就他們兄弟截然不同的個性,我的祖父少年當家,13歲便能馭牛耕地,幼弟則從小讀書,所以大哥個性強悍,小弟斯文。

1949年一部分知識分子到台灣來,祖父的幼弟與同鄉來到台灣,開啟了他非常有別於兄長的人生。在人生地不熟的台灣,叔公當過逃兵,寄人籬下賣過麵包,直到40歲才娶妻生子。夫妻胼手胝足,做資源回收,叔公還在婚後繼續進修,考取公務人員,算是那個時代的屌絲逆襲,可以寫出一篇扣人心弦的勵志故事。而我的祖父在大陸一直務農為生,由於先祖的地主身分和幼弟海外關係,確實在大陸「鬥地主」的運動中也受盡艱難。

中國大陸改革開放的陽光照耀神州大地,也照耀寶島台灣,兩岸關係的改善,促成我的祖父兄弟再團圓。1989年兩岸開放探親以後,叔公台灣歸來,大大的改善了祖父的經濟情況,他曾跟我母親說,幼弟歸來,讓他多活20年。在叔公的協助下,祖父在福建老家蓋起一棟平房三合院子,在90年代初期也算是風光一時。

我的祖父雖然目不識丁,依然延續祖上重視教育的傳統,拿著幼弟給他的錢捐資了當地眉田小學,如今我堂哥的孩子報考漳州科技學院,便是眉田小學畢業的一個老師在協助報名,說起這個故事,那個老師給我們的孩子也多一些照顧,這個情繫兩岸的教育美事不僅為鄉裡教育貢獻微薄心力,也為自己的子孫前景鋪平前方的道路。

國共內戰的悲劇,大陸台灣兩地黯然內傷。當年叔公參加了國府遷台後的國共最後一戰東山島戰役。此次東山島戰役,國軍陣亡2664人、被俘715人;共軍傷亡1250人,被俘480人。其中國軍傘兵部隊傷亡最重,參戰487人,陣亡軍官23人,士兵231人(含失蹤71員)。

東山島離我們的祖居地僅僅數十公里,國軍規畫失當,共軍洞燭先機,兩軍交戰,盡是中華兒女,尤其國軍損失慘重,叔公在這場戰役中,差點命喪大海。在他離家最近的戰役,開啟他與家最遠的訣別。

當他再度踏上故土,兄弟皆已鬢髮斑白,寡母已成黃土一堆,他的祖父用畢生營商才華造就的氣勢恢宏的地主廳堂失去昔日風采,眾多親族分據各個房間。叔公的孩子帶他參觀了東山島上東山戰鬥紀念碑,紀念碑下埋骨的是當年與叔公廝殺的共軍弟兄。同樣是閩台子弟,卻因為不同的政治陣營兵戎相見,殺到見骨。

中國人骨肉分崩離析的悲劇在兩岸之間延燒,近幾十年的和平在台灣的內部政治的激化下可能形同泡影。台灣是一個多元社會,有人把大陸當做祖國,也有人把大陸當做敵國。

領導者的智慧在於調和鼎鼐,顧及全體人民的福祉為己任,政權的得失往往都有「一將功成萬骨枯」的黑歷史。我們期許在互聯網時代全球化與在地化洪流四溢的今天,政治的對立需要進化,用更人性和更經濟的創造性模式解決爭端。

我的祖父和他的弟弟,在海峽的兩端,演繹兩岸千千萬萬家庭的悲歡離合與半世紀鄉愁,我們期待並祈福,兩岸和平,戰爭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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