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化鵬／「反詩」，倒著敘述的事實

十多年前，張藝謀拍了一部古裝電影「滿城盡帶黃金甲」。片名源自黃巢「不第後賦菊」中的名句。黃巢的這首詩，也是歷史上著名的反詩之一。

「反詩」在中國詩壇中獨樹一格。每讀唐詩宋詞，總覺得這些詩詞有如珍饈佳餚，味道美則美矣，辛辣不足。若能換換口味，偶嚐幾首「反詩」，就像寒天吃湖南「剁椒魚頭」，保證您吃得滿頭大汗，大呼過癮。

歷朝歷代的反詩，多不勝數。如商湯的「湯誓」，詩經的「碩鼠」。我個人較喜歡的有：

黃巢「不第後賦菊」：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黃巢這傢伙，在家中排行老二，人稱黃二郎，他自幼就是神童，成年後屢試不第，大失顏面。伙計當不成，乾脆自己當老闆。唐末，聚眾起義，拼了一身剮，也要把皇帝拉下馬。黃二郎小時候，另有一首賦菊詩，他在庭院中，看到菊花滿園盛開，在父兄面前，搖著小腦袋，吐詩一首：

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

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父兄看了，大驚失色，知道這小子胸懷大志，絶非池中之物，他日必幹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

宋江的「西江月」：

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

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

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

他年若得報冤仇，血染潯陽江口。

宋江又名宋公明，綽號及時雨，是梁山好漢的首領。他在鄆城縣當押司時，窩藏了梁山好漢，被姘頭閻惜婆告密，他一怒之下，殺了賊婆娘，向官府自首，後被刺配江卅，在潯陽樓上，藉酒題下這首反詩，從此走上了造反的不歸路。之前他還有一首：

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謾嗟吁。

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李自成「無題」：

收拾殘破廢經營，暫住商洛苦練兵。

月夜偷看擊劍晚，星晨風送馬蹄輕。

李自成自稱「闖王」，是明末民變領袖之一。曾攻入紫禁城，建立大順王朝。這首詩，應是他戎馬倥傯之際所作。他是陝西米脂人，鴟目曷鼻，具有黨項血統。因矯捷善走，孔武有力，曾擔任銀川驛站的驛卒，相當於今天的郵差，本來跑跑腿，送送信件公文，已足以養家糊口，帝力於我何有哉。

不料，皇帝卻下令裁員，他老兄失了業，只好夥同郵差一起造反，最後自己也坐上了龍椅，過足了一陣子癮頭。他這首「無題」詩，我覺得只是泛泛之作。

我欣賞的是他小時候寫的一首「螃蟹」詩：

一身甲冑任橫行，滿腹玄黃未易評。

慣向秋畦私竊谷，偏於夜月暗偷營。

雙螯恰是剛义舉，八股渾如寶劍擎。

只怕釣鰲人設餌，捉將沸釜送殘生。

朱元璋「無題」：

天作鋪蓋地作毯，滿天星斗陪吾眠。

通宵不敢長伸腿，恐怕踢倒山河川。

朱元璋又叫朱重八，台灣人稱他「臭頭洪武君」。他出生貧農之家，曾為地主放牛，後來又剃度出家，四處流浪，二十五歲那年，他走投無路，飢寒交迫，為了混口飯吃，不得已參了軍。最終，卻推翻了元朝，建立了大明帝國。這首詩，應是他行乞時所作，一看就覺得這乞兒霸氣十足，可以當丐幫幫主，誰也料不到，他卻當了皇帝。

還有一則有關朱元璋反詩的故事。一日，他來到般若寺借宿，老和尚問他的名字，他感到不耐煩，就在壁上題詩：

殺盡江南百萬兵，腰間寶劍血猶腥。

山僧不識英雄主，只顧嘵嘵問姓名。

後來，朱重八當了皇帝，忽然想起前塵往事，再度前來般若寺，想看當年的題壁詩，卻早被粉刷的一乾二淨。他一怒之下，捉來小沙彌問明究竟，小沙彌出示老和尚彌留時留下的錦囊。其中留有一首詩：

御筆題詩不敢留，留時常恐鬼神愁。

故將清水輕輕洗，尚可毫光射斗牛。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黃巢、宋江、李自成、朱元璋，在歷史的螢光幕前，都只是跑馬燈的人物，一閃即逝。只有他們的反詩永流傳。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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