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視四鄰」與大國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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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於生存的競爭及能量的不等,國與國之間要能平等互視,目前仍只是個理想,但觀念決定態度,一個國家如何看待文明、如何看待歷史,也就決定了你是否更能趨向於這個理想。這理想對大國尤其重要,否則就會像西方五百年來的擴張般,其間就不乏學者、傳教士的「理念」支撐,他們為西方提供了殖民的「道德」基礎,以為殖民就是去開化那些野蠻人,讓他們有機會接觸文明、信仰上帝,但其結果,卻更強化了世界的不平等。

然而,儘管多數人如此,卻也有少數人在與其他文明互動後出現了反思:原來我們西方以為天經地義的東西並不真天經地義,許多我們以為的奇風異俗,背後原有著一定的文化理念在支撐。由此,就產生了以「文化」為核心概念的人類學,開始對人類文化作更廣垠、更根柢的探究。而也正是有這反思,才會出現費孝通所說的「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的文化態度。

這種尊重不同文化的態度對大國之所以重要,正因大國有能量遂行己意,凌越他人,只有大國能尊重小國,大的文明能尊重小的文明,「美美與共」才真能出現。而就此,儘管西方有人類學這等學問的反思,卻不得不承認,歧視與凌越依然普遍存在,在當前西方圍堵中國的態勢中,背後也不乏這樣的文化態度─因為你不像我,所以你是不文明的。

正因如此,在大國崛起中,平等對待諸文明的反思乃更為重要,不只在由此而抗衡西方的霸凌,更就回過頭來反思自己的崛起是否也帶有類似的傲慢,能免於此,中國的崛起才真為世界提供了不同於西方的一種選擇,為世界文明「各美其美,美美與共」提供了一種可能,中國故事也才會成為其他人想聽的故事。

而如果就此而言,所謂不同文明、不同國家間的平等互視,就應該最先在中國與四鄰間得到彰顯。須如此,除「美美與共」本來就該先落實在敦親睦鄰此力最能及之處外,還更因相對於四鄰,中國自始即是大國,而且不只是個大文明,有時還是他們的宗主國。

因為是大文明,鄰近的日本、韓國、越南都受到漢文化的大量影響,所以提起他們,大陸許多人常就充滿著居高臨下的語氣,「日本文化都是中國傳去的」,「韓國的書院怎麼位列世界文化遺產,還不就是學中國的?」而歷史上既曾是韓國、越南的宗主國,語氣更就輕蔑。

換位思考,聽在他們耳中,又是什麼滋味!你有這樣的「老大」態度,人家又怎麼聽得下中國故事?

不錯,日、韓、越南都受到大量的中國文化影響,但中國文化即便傳到不隨意改變原生態文化的日本,許多時候也依然「入日本則日本之」,日本茶文化與中國茶文化大異其趣,日本庭園有自己創生的枯山水,宋元後文人藝術在中國占有主導地位,但文人樂器的古琴明末才傳入日本,自來也就門庭寥寥。至於道家文化在日本的稀薄,更就說明了日本文化原有它自己的主體性在。

相對於日本,中國對韓國、越南的政治影響更為直接,但越南有中南半島的文化,韓國處在中日之間,有時連立個新王都得上報兩國,正如此,韓國乃一定要用韓文。換句話說,儘管中國強調王霸之分,但再優雅的統治也掩蓋不了統治的事實,中國人印象中的韓國人爭勝好強,但回到韓國的小國歷史,你也就能多少有感同身受的了解。

正因是歷史大國,正因崛起的大國仍舊有如此大的面積與人口,面對四鄰,中國就更須避免以強者自居,沒有這樣的反省,四鄰之看中國,也就如過去的中國之看西方。所以說,真談平視世界,真談中國可以平視四方,首先就應體現在中國與四鄰間的平視,由此,也就更容易映現出不同於西方的另一種大國崛起。

(作者為文化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