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響國片的兩位文學少爺--李祖永和陸運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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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導演李翰祥在國泰、聯邦公司的支持下,在台成立國聯影業公司。李翰祥(中)、陸運濤(左)在國聯攝影棚上樑儀式中上香。(本報資料照片)
1963年導演李翰祥在國泰、聯邦公司的支持下,在台成立國聯影業公司。李翰祥(中)、陸運濤(左)在國聯攝影棚上樑儀式中上香。(本報資料照片)

李祖永與十年永華(一九四七~一九五七)

一直覺得四○年代末,國共內戰期間,電影事業後面必有高人,否則以香港一個商業的彈丸之地,不可能拍出一連串像《國魂》和《清宮祕史》如此有時代魂的電影,何況,那時時局已亂,人心惶惶;最近終於找到答案,原來永華影業公司的創辦人李祖永,是極具關鍵的人物。

李祖永(一九○三~一九五九),浙江鎮海縣小江鎮港口鄉人,出身名門望族,畢業於清華大學前身──清華學校,再進南開大學,後留學美國亞姆罕斯脫大學,攻讀文學,獲碩士學位,返國後在上海光華大學擔任教授,並主持祖業──大業印刷廠的廠務,大業是早年印刷業巨擘,甚至還有一種傳說,大業是替政府印製鈔票的印刷廠。

這樣一位少爺出身的書生,如果守著祖業,好好教書,他當然會有平穩的一生,或者像大多數富二代,躲到國外做寓公,一樣可以過逍遙日子,但李祖永就是李祖永,他有自己的人生思路,當他遇到「電影大王」張善琨(一九○七~一九五七),經他遊說後也愛上了電影,從此人生有了大轉折。

一九四七年,李祖永到了香港,和張善琨聯手,並請他擔任策劃和製片工作;為提高中國電影水準,建立良好的製片制度,也為開拓國片國際市場,他大手筆──竟然一次投資三百餘萬美元,在九龍租下大批土地,興建永華電影製片廠,並購置各類最優質電影設備,舉凡背景放映機、一萬燭光水銀燈、機動沖印底片機以及美國最新式錄音機等等,在國片中可謂開拓先河。

有了機器廠房,接下來最重要的當然是尋覓全國一流電影人才,包括編劇導演演員全方位優秀影人和技術人才,彼時承接三○年代的上海電影界,臥虎藏龍,各類人才磨刀霍霍,正準備一展長才,苦於遭逢亂世,如今香港有人招兵買馬,各路美人英雄立即聚集,人才和器材結合,李祖永開拍第一部創業作,選的就是《國魂》──身為知識分子,李祖永一定感慨當年國家長期動亂,必有妖孽,讓老百姓永遠無法翻身過安穩的日子,於是以古賢文天祥放射的正氣,希望寓古諷今能喚醒全國軍民同胞,務必除奸安良,找回一個國家失落的靈魂。

《國魂》以文天祥的傳記和正氣歌為題旨,宣揚愛國和正直都是每個國民必須具有的德行。電影背景放在宋度宗咸淳年間,由於政治腐敗,國家正走上衰亡之途,元兵興起竊國之心,開始圍攻襄陽城,右丞相賈似道隱瞞戰情,讓宋將呂文煥獨自守城三年,皇室祕書監文天祥,奏請皇上立即將賈似道斬首,消息走漏,賈似道反告文天祥誹謗之罪,他只好暫且歸隱,且以沉迷歌姬,掩飾其無意於仕途,暗中聯合有志之士,準備還擊賈似道之追殺;未久傳來呂文煥投降元軍,賈似道只得親率宋兵迎戰,為敵所敗,被貶高州,文天祥接右丞相,但遭奸人誣指和元人裡應外合,被迫轉往溫州,幸得益、廣二王之助,得以洗脫罪名,再次統領宋軍,並大敗元軍,獲封信國公。

元軍整軍後再度攻宋,文天祥與元軍決戰於五坡嶺,不幸成為俘虜,文天祥被囚三年,寧死不降,且在獄中寫下永垂千古的〈正氣歌〉。元世祖最後下令斬處。

由吳祖光編劇的《國魂》,導演為卜萬蒼,當時禮聘國內第一名小生劉瓊餘演文天祥,女主角為袁美雲,另有陶金、高占非、王元龍等,均為一時之選。

李祖永的永華,第二部開拍的影片為《清宮秘史》,身為少爺的他說,此片是為片中「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的對白而攝製的,可見李祖永全身充滿愛國思緒。

《清宮秘史》,由姚克編劇,朱石麟導演,男女主角為舒適和歌壇金嗓子周璇,名演員唐若青、洪波飾慈禧太后和李蓮英。

這兩部電影的完成,讓永華成為國片的金字招牌。左派影人就在此時滲透永華,一家原本正蒸蒸日上的電影公司,因有心人士的離間,以及搞工潮,加以內戰日益惡化,戲院營運失常,內地票房收益無法匯回香港,不久永華就陷入了財務困境。李祖永為清除左派影人忍痛停頓原先的一些計劃,因此也造成經濟危機,之前完成的《小丈夫》(火葬)、《山河淚》、《大涼山恩仇記》、《春城花落》、《海誓》、《春風秋雨》和《生與死》,在中國影片史上,都是令人叫好且具文學味十足的電影。李祖永先生不愧為文學系出身。顯然他是不向市場妥協的人,他是堅持且有自己想法的少爺。

但缺少了商業細胞,再加上左派人士給予的騷擾,在財務只出不進的情況下,寅吃卯糧,最後只好向香港政府貸款,雖獲得五十萬港幣的額度,仍無法補足他的財務缺口,何況屋漏偏逢連夜雨,先是永華片廠發生嚴重火災,而香港政府偏又選在李祖永最窘迫的時間收回租廠土地,但即使如此多災多難,晚期永華仍完成了《愛的俘虜》、《巫山盟》、《拜金的人》、《嫦娥》、《翠翠》、《玫瑰玫瑰我愛你》、《夫婦之間》和《飛虎將軍》,且每部影片都能保持前後雖僅營運十年的永華商譽:一家永遠只拍優良電影的好公司。李祖永個人或許失敗了,卻永遠為電影事業保住了尊嚴和榮光。

陸運濤的奇幻人生之旅

一九五五年起,香港李祖永的永華影業公司因財務困頓,只得在一九五七年結束公司業務,此時債權人,同時也是代理永華發行電影業務的陸運濤不得不站出來收拾殘局。他將永華片廠及其電影產業一一承接下來,並重新打出新的名號--國際電懋影業公司,開始和香港邵氏公司競爭,成為香港影壇來勢的新霸主。

陸運濤(一九一五~一九六四)是另一位少爺。他比李祖永小十二歲,廣東鶴山人,但從小生長於馬來西亞吉隆坡,父親陸佑,為馬來西亞富商。

身為華僑世家少爺,且為獨子,陸運濤從小受到全家寵愛,陸佑先生有計劃讓其接受西方教育,吉隆坡維多利亞學院畢業後,立即將其送往瑞士,進入基倫學院就讀,畢業不久,再到英國劍橋大學唸文學,接著又得到歷史學碩士。陸運濤並非文弱書生,他從小愛動,本身也是出色的運動員;邁入中年,開始研究鳥類學,以鳥類攝影聞名國際;接掌父親產業後,由於管理得法,生意越做越大,他在馬來西亞擁有六十多家電影院,所以本來就簽下永華影業公司等影片發行業務,此外他也是馬來西亞大學副校長,馬來西亞航空公司董事長,馬來西亞銀行董事長。

陸運濤也是馬來西亞國泰機構的主持人,國泰旗下包括戲院、銀行及影片製片發行,擁有如此龐大企業,同時他的事業更橫跨國際,他是馬來西亞觀光協會主席、倫敦樂富門菸草公司董事、英國蘭克電影公司董事、新加坡電話公司董事長,真可謂頭銜滿身。

為了和香港邵氏影片公司爭王,他也在幕後支持李翰祥到臺灣成立「國聯電影公司」,一九六四年六月十二日,陸運濤偕同新婚夫人周淑美來到臺灣,表面上是參加臺北首次舉辦的第十一屆亞洲影展(亞太影展前身),實際上他是要瞭解李翰祥的「國聯」在臺灣的發展情況,並協助李翰祥擴建「國聯」購買新的產地,沒想到十九日影展結束,六月二十日,參加亞洲影展人馬參觀故宮文物團隊,當時故宮尚未搬到臺北外雙溪,還設在臺中霧峰北溝,影展人員在往臺中之前,「財神爺」陸運濤事先已在圓山飯店麒麟廳包下酒宴,準備二十日晚間回臺北做主人,宴請六百多位賓客,他回程時坐上民航公司CAT一○六班機,卻不幸在臺中縣神岡鄉遇上空難墜地炸毀,機上五十七名人員全部罹難,包括二十位外籍乘客與機組人員,當年是臺灣航空史上最大的空難,若干年後又傳出,那次空難其實是一場「劫機」意外。只是政治敏感年代,什麼都不能公開,影界人士除超大咖陸運濤夫婦外,另有和他同行的電懋總經理周海龍夫婦和製片部主任也是優秀編劇王植波;聯邦影業公司總經理夏維堂;港九自由影人總會主席胡晉康;以及臺製片廠廠長龍芳夫婦等,這場空難徹底改寫臺港電影史,如果陸運濤當時不在機上,李翰祥後來不可能無路可走,只好又回香港邵氏,甚至最後又回北京拍《火燒圓明園》和接下《火燒阿房宮》電視劇;曾當選「十大傑出青年」的他,突然成為附匪分子,有相當一段時間,李翰祥的電影在臺灣被歸為禁片;如果龍芳不在機上,以他對臺灣電影的信心和理想,以及他本人也是當時臺灣最具才幹的電影人,臺灣第一部彩色電影《吳鳳》出自他的推動,遇難前,他正和李翰祥的「國聯」籌劃超大歷史鉅片《西施》的拍攝。

陸運濤和龍芳都是有人文思想的電影人,陸運濤甚至還透過宋淇推薦張愛玲為電懋擔任《情場如戰場》等八部電影(包括未拍成的《魂歸離恨天》)的編劇;坊間還有一說,陸運濤的臺灣行,心情愉快,他也有心在臺投資國片,已準備五億美元,購買土地且興建大型片廠。陸運濤和龍芳都是會讓國片走出新格局的人,不同於香港邵氏的一味功利主義,只重視影片的票房紀錄。

可惜空難帶走了大批優秀港臺影人,國片從此失去了春天。

甚至張善琨夫人童月娟女士,在接掌新華電影公司之後,曾到臺灣投資拍片,由陳厚首次擔任男主角的《鳳凰》一片,也因有陸運濤先生出資三分之一,終於順利完成。童月娟在她的回憶錄中說:「陸先生長期支持新華拍片」。

陸運濤以四九盛年意外罹難,李祖永逝世時,也只有五十六歲,兩位文學少爺,都走得太過匆匆,讓人嘆息生命無常。也為中國電影悲,兩位充滿理想的少爺,每人若能多活三十年,港臺電影必將一片欣欣向榮,甚至胡金銓一心一意想赴美實地拍攝的《華工血淚史》,也不必等得那麼辛苦,說不定影片早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