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S01E04】被陽痿的男人(下):生活風格藥物背後 老化汙名與缺席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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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集提到威而鋼如何影響男性「性成功」的定義。這一集我們要來談談,究竟這種生活風格藥物背後,又傷害了那些族群?當自然老化被刻化成不正常、需要被治療的障礙;當性行為被聚焦在勃起功能,女性的性愉悅卻從中缺席。(Pixabay)
上一集提到威而鋼如何影響男性「性成功」的定義。這一集我們要來談談,究竟這種生活風格藥物背後,又傷害了那些族群?當自然老化被刻化成不正常、需要被治療的障礙;當性行為被聚焦在勃起功能,女性的性愉悅卻從中缺席。(Pixabay)

事實上,在威而鋼上市的頭幾年,一項調查就發現:在有勃起功能障礙的男性之中,有83.7%的人認為,能夠勃起對自己的性快感來說是重要的,但在他們的女性伴侶之中,卻只有20.2%的人認為硬挺的陰莖對於自己的性快感來說是重要的。這種差異的需求和想像卻沒有被反應到臨床研究裡面被測量或討論。

【性別S01E04】被陽痿的男人(下):生活風格藥物背後 老化汙名與缺席的女性

哈囉大家好我是政治大學新聞系副教授康庭瑜,歡迎收聽鏡好聽製作播出的性別好好玩,和大家一起探索性別的故事和議題。

威而鋼在21世紀末發明。它出現的脈絡和很多當時的醫療科技一樣,是把一種社會評價為觀感不佳的事情,變成一種疾病。我們稱它為社會汙名的醫療化。這個趨勢究竟是好或是壞呢?這當中有很多辯論。

以威而鋼來說,有許多使用者和醫療專業工作者大力讚美它的出現。他們認為,威而鋼的輝瑞藥廠(Pfizer)致力於讓性無能變成一件可以說出來並且可以治療的事情,這件事情對改善男生的性自信大有幫助。在過去,性方面表現不如人意,考量到社會對它的汙名成分,男性通常不會對醫生坦承此事。然而輝瑞藥廠灌注了大量的人力和金錢在教育醫師怎麼引導男性病患,讓他們敢於開口談性。除了醫師,輝瑞藥廠同時也教育男性消費者。透過把一種負面的社會汙名(沒有用的男人)變成一種相對中性的器官現象(勃起功能評量),威而鋼的行銷素材不斷暗示消費者「性表現不如人意很常見,沒什麼不好跟醫師開口的,只要治療就可以再次變得『正常』」。這使得許多人十分感謝輝瑞藥廠這方面的努力。

然而,在此同時,輝瑞藥廠的這些努力也飽受批評。

主要的原因是,他在這些年反覆的告訴大家「性無能很常見,你要好好治療重新成為沒有障礙的男人」。

告訴大家「性無能很常見」也許的確有去汙名化的作用。然而,不斷擴大宣傳「大家都要透過治療來成為沒有障礙的男人」,這很可能會更加深一個既存的文化迷思「有性能力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以及隱身其後的商業算計「你要購買我的產品才能成為真正的男人」,和被大量忽略的用藥風險。

很多陣營都提出了這一類的批評。在其中,又以老年研究和女性主義研究的聲浪最為顯著。

我是老,不是病:走火入魔的「活力老化」倡議?

我們上一集提到,威而鋼的行銷素材時常擴張性無能的定義。其中一種常見的擴張方式,便是把整體老年男性都納入勃起功能障礙的範疇。

威而鋼藥廠為了藥物所發行的行銷素材中隨手可見這樣的例子。藥廠為了威而鋼所出版的雜誌中,訪問了一個紐約的泌尿科醫師。「很多人以為一定要有嚴重的勃起功能障礙才需要威而鋼,但這是錯誤的。這個藥是給所有能夠勃起的男生,只要他們覺得勃起的硬度不如從前,勃起的時間不如從前,或是兩次勃起之間的時間越來越久。我現在會開藥給所有年齡的男性,不過我覺得所有五十歲以上有性生活的男生都能威而鋼得到助益。」

而這一類型的論述,就成為老年研究抨擊的對象。

為什麼威而鋼能成功召喚所有老年男性都成為潛在使用者,它有一個背景脈絡:活力老化的倡議。我們近年見證了一種新的對老年男性生活的理想。在過去,老年被認為是缺乏行動力、沒有性生活、沒有經濟生產力、必須靠國家或家庭的照顧才能生存的一個族群。然而,活力老化的倡議試著鼓勵老年人口,嘗試增加戶外活動、興趣和社交生活,在經濟和社生活都力求自給自足,不去依賴年輕人口。

這種活力老化的倡議也關連到一種新的對老年性生活的理想圖像。在過往,老年男性往往是被去性化的,許多社會認為隨著工作退休,老年人的性生活應該也到了退休的階段(sexual retirement)。在過去,人們認為,老年男性的勃起功能與他年輕時不同,是老化不可避免的正常現象。然而在近年,我們看到了很多新的呈現老年性生活的方式,把它們描繪為活躍性感的,比如性感熟男和美魔女(sexy oldies)的潮流。

這些倡議的起始用意良好。然而,這些倡議稱活力老化為「成功老化」,暗示只有這樣活躍的變老的人才是成功的,其他類型的老年生活都是「失敗的老化」,會成為家庭、親密關係、社會互動與國家的負擔,暗暗帶有道德批判的意味。

而這正是威而鋼行銷使得上力的地方。

老年必須性感,老年必須有活躍的性生活才是健康,才是合格好老人。但,我的性表現不如少年時怎麼辦?那麼只好使用勃起功能障礙藥物,來使自己成為一個合格的老人了。作為一種許多國家醫療福利都不給付的用藥,威而鋼和勃起功能障礙治療,就成為中產階級老男人的特權了。政府沒有資源幫助老人達成性生活活力的理想,只能私人購買的情況下,這意味著只有經濟能力良好的老年男性,才能成為在人際生活方面(包含性方面的人際互動)合格的老人。

老年性生活的新自由主義化

許多老年研究者便批評,面對高齡化社會,各國政府一方面倡議要活力老化才是負責任的老人,一方面政府卻通常沒有足夠的資源能夠補助人們成為有活力的老人。因此,沒有經濟能力可以治療勃起功能障礙、出門娛樂消費、經濟角色活躍讓自己財務自給自足的老人,就在這些倡議下,慢慢被譴責為對自己不負責任的下流老人了。

這個趨勢,被稱為老年生活的新自由主義化。

威而鋼的行銷論述裡,常常可以看見這種活力老化的新自由主義論述。告訴你一個男人的一生從年輕到老都應該要追求活躍的性生活,才是合格,才是正常。作為一個老年男性的道德義務之一,是時時監控自己的性能力有沒有不如從前,然後盡快透過消費藥物和醫療服務來提升自己。

前威而鋼時代怎麼看待老年性生活

這些近年關於老年性生活的新理想,若放在前威而鋼的時代來看,會顯得很荒謬。

事實上,有一些研究就發現,在活力老化論述和威而鋼都尚未出現以前,人們對於老年男性性生活的想法是:隨著老化,男人的性表現本來就會慢慢與年輕時不同,這是正常而自然的老化現象。它不是一個需要治療的疾病,它就是一個人生的階段。在那時,也有很多人認為,老年男性性表現與年輕時不同,不表示老年就要過著無性生活,而是可以將眼光從勃起的插入式性行為(penetrative sex)移開,慢慢探索其它類型的性互動,一樣可以帶來性的滿足與樂趣。

然而,隨著威而鋼強大的醫療論述推廣,和活力老化的意識形態出現,插入式的性又重新被想像為唯一可能,而且唯一正常的老年性互動。所有無法從事這種類型性行為的男性,因此都被打入不正常的範疇──即使是年長的男性,這些在過去被認為完全正常的族群。

女性主義翻白眼:缺席的女性意見

除了老年研究陣營,女性主義陣營對於威而鋼的研發和行銷也不甚滿意。

這主要是因為威而鋼雖然是一個男性服用的藥物,但它的使用對許多女性的生活大有影響。然而,從臨床試驗開始,它就不曾考慮女性的聲音。

比如威而鋼在台灣完成的臨床研究,當時徵求「有六個月穩定(異性)性關係」的男性進行收案,並透過對這些男性發放關於他性表現的問卷調查,來論斷藥物的成效。並沒有測量這些男性的伴侶如何經驗服用威而鋼後的性生活。這個樣本的選擇反應了社會中習而不察的性別預設:首先它只看見異性戀,只看見異性戀的勃起功能困擾,或是假設異性戀男性的理想性表現和性生活型態和其他性傾向的男性完全相同。其次,要定義異性戀男性性表現好與壞,它主要是關於測量男性對男子氣概自我形象的滿足與否,女性伴侶的感受、評價與性愉悅,相較之下是被忽略、被認為不需要測量的。

威而鋼上市後,就有很多心理師和醫療工作者就發現這個問題。當時一名醫師就報告,男性服用威而鋼後,「性行為好像變成了跑馬拉松,好像時時在用碼表和尺,評量計分自己的性表現」,性的互動成了自己男子氣概的追求與滿足,而忽略了另一半對於性品質的追求未必(只)著眼於勃起功能的好與壞。

那時,有些臨床醫療工作者指出,他們所面對的很多男性病患會自陳,自己想要接受威而鋼治療的動機,是因為不想辜負女性伴侶的期待。然而,女性究竟期待什麼,卻自始就沒有被研發過程的臨床研究納入考量。

事實上,在威而鋼上市的頭幾年,一項調查就發現:在有勃起功能障礙的男性之中,有83.7%的人認為,能夠勃起對自己的性快感來說是重要的,但在他們的女性伴侶之中,卻只有20.2%的人認為硬挺的陰莖對於自己的性快感來說是重要的。這種差異的需求和想像卻沒有被反應到臨床研究裡面被測量或討論。

這種主要來自女性主義陣營的批判,後來慢慢的被輝瑞藥廠聽了進去。在藥物上市後,輝瑞才慢慢開始執行針對女性伴侶滿意度和性生活品質的問卷調查,和一些相應的行銷規劃。而這就是後話了。

女性主義怎麼談生活風格醫療:整形科技與威而鋼

女性主義理論能給威而鋼的最大啟示,可能不只於此。

威而鋼通常被認為是一種生活風格藥物,這指的是它並不是用來改善健康,而是用來幫助我們達成一種生活風格的願望。而生活風格藥物對於我們究竟是好還是壞?這個辯論女性主義在數十年前便已經深刻的辯論了一回。若說不夠像個男人的醫療解方是威而鋼,不夠像個女人的醫療解方便是整形科技了。

女性主義陣營對整形科技或生活風格醫療的普遍看法是,生活在一個對於理想男性和理想女性的身體有高度要求的社會,人們當然會對於自己的身體有各種改變的野望。而的確,生活風格醫療像是整形科技確實能幫助我們改變自己,來更符合社會的期待。提升自尊,改善社交生活品質。

然而,女性主義陣營也同時提醒大家注意,凡是醫療科技便有風險。無論是整形科技或是威而鋼,同意接受生活風格藥物,意味著我們願意為了社會期待,把自己的健康推向比較危險的境地。

人們並不是因為很笨被商業利益愚弄,或虛榮被狂妄的自尊辜負,才會選擇使用生活風格醫療,事實上,人們這樣的選擇其實是可以理解的。

女性主義作為一種社會倡議,它的主要任務並不是道德譴責這樣做的個人。女性主義並不是女人的生活道德警察。若一個人選擇使用生活風格藥物,一個社會倡議比如女性主義所努力做到的,是希望能讓你清楚的知道,你若選擇要使用醫療改變自己是可以理解的,畢竟我們知道一個人的選擇很大的一部分是社會的產物,但希望你明白,你就算不改變也已經完足,需要改變的是社會。你沒有病,有病的是社會。社會倡議的任務就是持續努力給社會治病。直到一日,無論怎樣性表現的男人,怎樣身體表現的女人,都不被社會視為異常。

在那日到來之前,無論是女性主義或是老年權益倡議陣營,作為一個社會倡議日日努力的,就是去確認擁有這些生活風格願望的人,他們所面對的醫療風險必須是最小的,持續監督醫療科技的開發與推進過程,使它盡可能的透明且負責。

終究會有一日,我們沒有病,而社會也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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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 成令方(2011)。性、威而鋼與男子氣概。台灣醫學15(3): 298-303。

  • 成令方、傅大為(2005)。〈威而鋼與泌尿科的男性身體觀〉,《亞細亞的新身體:性別、醫療與近代台灣》。台北市:群學。

  • Baglia, J. (2005) The Viagra Ad Venture: Masculinity, Media, and the Performance of Sexual Health. New York: Peter Lang.

  • Camoletto, R. F. (2020) “Normal or Normative? Italian Medical Experts’ Discourses on Sexual Ageing in the Viagra Era”. In Rowland, D. L. & Jannini, E. A. (eds.), Cultural Differences and the Practice of Sexual Medicine. London: Springer.

  • Davis, K. (1995) Reshaping the Female Body: The Dilemma of Cosmetic Surgery. New York: Routled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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