揀字也撿回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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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心揀出每一個鉛字,仔細排列在框架之中,均勻刷上一層油墨,再於潔白的紙上,印出一段歷史。這是已經七十六歲的蘇明堂離不開的世界。

民國五十九年,蘇明堂從父親手上接下已經營三十年的活版印刷事業「華星印書局」,他的人生也從此離不開一張張的空白頁與鑄字﹐日復一日做著填滿再留白、解構再重組的工作。

隨著蘇明堂拉開一排又一排的活體字,彷彿也拉開了時光的扉頁。他拿出一只古早的木盒子,示範早期的名片是如何製成。製作名片是蘇明堂過去重要的業務項目,他把一個個揀選好的鉛字,排列在這只木頭盒子中,在每個字的中間塞進木條充當間距。上墨,放好紙張,一切就緒後,只見他迅速地闔上盒子,「咔」地一聲,一張名片就誕生了。

「很慢吧!」蘇明堂拿起剛印好的名片,仔細端詳。這樣小小的一張名片,曾經是他的生活重心,如今已是遙遠的記憶。以現在的眼光來看,這樣的印製方式太不具經濟效益,但也正因印製名片如此困難,更加顯現名片的價值。

在過去,要印製一張名片,不是有錢人還真沒辦法印。蘇明堂拿出一本帳冊,指著泛黃書頁裡的字跡:「仔細看看這些收支明細,名片一張就要八角、一元,一盒少說也要六十元,這在當時是很驚人的數目啊。」蘇明堂說,一九三○年代的台灣,一個月二十元的薪水即可讓全家溫飽,印一盒名片卻要六十元,可以想見必須真的非常有錢才負擔得起。也因此,名片成了身分地位的象徵,這也說明為什麼老一輩的人對名片如此重視,畢竟能發名片的絕非等閒之輩,而能拿到名片的人也都有點分量。

在那個惜字如金的時代,蘇明堂的雙手在各級的活體字間跳躍,沾滿黑墨的手指排列著各種字句組合。過去客戶以公所、農會和學校機關為大宗,不同於一般的純文字排版,這些單位所需要的印刷品往往充滿各式表格,不但要排出表格的形式,還一定要按照單位對表格的大小需求排版。沒有電腦的年代,一分看似簡單的表格,要靠活版印刷排列出來卻是相當不容易的事。

除了學校,另一個讓蘇明堂頭痛的工作就是印製寺廟的籤詩。所謂「六十甲子籤」,表示有六十首籤詩要印製,一開始做只有籤文,到後來還得加上籤文的解釋,更增複雜度。且因每首籤解都不一樣,要是一個不留神而把錯誤的籤解印出去了,「那就是誤傳了神明的旨意,會害到人的。」蘇明堂深知自己背負重任。

但不出錯是極為困難的。光是字級就有初號字、一到七號字之分,而每個字級又各別有上萬個字。可想而知,要在茫茫字海裡揀出所要的活體字,是多麼考驗耐心與眼力。蘇明堂又隨手從字盤中揀出一個字:「你看,這個『好』字,它現在是反過來的,印出來才會變成正的。這就是這個工作最困難的地方。」平時盯著一個字多看幾秒,大腦就會暫時失去辨識的能力,覺得那個字看起來「怪怪的」,更別說要長時間看著大量反過來的字這麼違反本能的事。人畢竟不是萬能,出包在所難免,也因為執行上有所難度,差點讓蘇明堂賠上一條命。

五○年代的台灣,還在一個有文字獄的白色恐怖時代,蘇明堂差點因為排錯字而被槍斃。「我接了一個案子,是文生高中的信封。」蘇明堂一臉心有餘悸,回想當時台灣瀰漫著反共救國的肅殺氣氛。當時公家單位的印刷品隨處可見反共口號,他所承製的學校信封也不例外,「那時大型信封後面一定會印上反共標語,我們要印的,是『人民公社就是奴工營』。」沒想到師傅揀錯字,揀成了「人民公社就是好工營」。

這錯誤非同小可,奴變好,這還得了?根本就是為匪宣傳了。事情立刻驚動當年的警備總隊。要知道警備總隊就是特務機關,多少人聞之色變,被「請」入警備總隊大樓後,就再也沒有出來了。蘇明堂心裡雖怕雖苦,也只能硬著頭皮接受偵訊。

「警備總部的人耶,他們就那樣走進店裡找我去問話,嚇都嚇死了。」憶起這段過程,還是心有餘悸。在那個年代,警備總部就像死神一般,蘇明堂一家立刻陷入驚恐之中,街頭巷尾無不議論紛紛,甚至有人開始保持距離。

「那個年代就是這樣。沒辦法,我只能一直解釋不是故意的。」蘇明堂拿著店裡的鑄字對調查員說:「真的是沒辦法避免這些錯誤。這些字上面都黑嘛嘛的,還左右顛倒,兩個很像的字排在一起,真的很容易揀錯字啊。」

也許是蘇明堂的解釋夠誠懇,調查員也看到排版上的難處,了解錯誤真是無法避免的,調查該案的人員奇蹟似地採信了蘇明堂的說法,也沒有多為難他。最後,這場文字風暴就在蘇明堂寫完悔過書之後平安落幕。

一場文字獄的風暴落幕,蘇明堂一輩子所建構的世界,也到了幕落的階段。電腦數位科技的廣泛運用,窒殺了蘇明堂眼前的這一片字牆,活版印刷的風光歲月,如今已退下歷史的舞台。

深知活版印刷的侷限,過高的人力與時間成本,難以在萬事求快的時代中生存。然而望著滿屋子的鉛字、從日治時代就流傳下來的各單位文件複本,蘇明堂放不下這些重要的資產。「在我的觀點,這些東西都是寶貝,它們實際上比電腦做出來的還要有價值。」所以蘇明堂正努力與文史工作者合作,舉辦座談會、演講、DIY等活動,致力於呈現活版印刷的價值。

對蘇明堂來說,活版鑄字印刷已從工作昇華成志業,現下所要做的,是保存台灣的歷史,與數位印刷取代不了的那分慢板溫潤。(本文摘自《百工職魂》一書,寶瓶文化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