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擺舞重現上海十里洋場 復古中跳出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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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派專欄(中央社記者沈朋達上海25日專電)7月25日週五夜晚,靜安寺旁的酒吧播起爵士女伶費茲傑羅(Ella Fitzgerald)的Goody Goody,穿著松石綠色八片裙的Tina,和配著吊帶、灰色高腰褲的Keith隨音樂翩翩起舞,復古味十足。

2021年的上海,一群舞者聽著爵士樂,跳著「搖擺舞(Swing Dance)」,重現了100年前十里洋場的夜生活。

搖擺舞源自1920年代的美國,最初流行於黑人社群,到了1930年代,才和爵士樂一起成為主流文化。歡快的節奏,即興的舞步,很快風靡各地。作為最早接觸爵士樂的中國城市,類似的舞步也曾出現在當年的夜上海。電影「風聲」裡,周迅在舞廳中所跳的,就是搖擺舞。

二戰後隨著搖滾樂興起,爵士樂和搖擺舞不再受年輕人青睞,直到近年歐美掀起復興潮,才讓它以「復古社交舞」的形象重現江湖。搖擺舞這幾年在兩岸快速發展,目前在上海,一週7天,幾乎天天都有舞會。

・在搖擺舞中 看見自由

Soul City是其中一間推廣搖擺舞的組織,創辦人Jenny每週舉辦1到2場Lindy Hop和Blues舞會。和多數的搖擺舞者一樣,Jenny並非出身科班,3年多前,她才辭去設計工作,創辦Soul City。

當時她正面臨職業倦怠,在不同業態的大小公司都待過後,Jenny說自己對這種「一路看到頭」的生活產生懷疑,「我在思考有沒有一種不需要按遊戲規則過的人生?」

而真正讓Jenny下定決心的,是2018年的大病,被診斷出肺腺癌的她說:「當時我真正感受到生命在流逝。我想,如果我的人生只剩20年,那就不再妥協了,我要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

那是什麼讓她對一世紀前的舞蹈這麼著迷,作為創業計劃?Jenny給了個簡潔的答案:「自由」。

「生活裡我們每個人都戴著一張職場面具,不能有太多情緒,不然就會被認為不專業,」Jenny說,「不過跳舞時你可以很自由的展現自己各種情緒,開心的、憂鬱的都好,這是一種優雅的情感抒發方式。」

Vera是Soul City舞會的常客,她對搖擺舞的理解也一樣是「自由」。「和爵士樂的即興一樣,搖擺舞沒有預先設定的固定舞步,也沒有跳對或跳錯,主要是兩個人的互動,」Vera說,「兩個人專注在同一件事上,就像是一場共同創作。」

對於自由的追求,也反映在Vera的職業選擇上,過去在北京從事過金融、品牌公關工作的她,去年決定辭職到上海。談起北京的生活,她說自己總有種「疏離感」,在辦完一場場絢爛亮麗的活動後,總懷疑除去了公司的身份,這些掌聲和肯定是否還屬於自己?而她也想嘗試在公司規範外,更不受限的創意想法。

Vera目前在上海創業,一邊經營自己的古著店、設計師品牌首飾,一邊也做自由接案的品牌顧問。即便生活比以前更忙碌,但她笑說,至少做的都是自己真正喜歡的計劃,也確信是因為自己的表現而獲得肯定,這讓她很享受。

Vera也說,跳舞讓她更加自信,改變了以往「裝在套子裡」的性格,學會更自在地表達自己。

・在舞會中 找到喘息空間

搖擺舞似乎有種魔力,讓原本陌生的人們,幾次共舞後便自在地聊了起來。

Vera認為,跳舞像是種共通語言,能跨越職業、身份,甚至國籍的隔閡,建立一種沒有利益瓜葛、最純粹的社交形式,進而讓大家更願意進一步交流。

舞會既是社交場合,也像是逃離日常壓力的避難所。

Soul City的合夥人查德觀察到,一些舞者不常跳舞,他們就享受每週難得來舞會和朋友相聚、相互傾訴的時光。

也有些舞者即便加班到深夜,仍堅持來跳幾隻舞,再匆匆離開趕搭地鐵末班車。

從事新媒體行業的Zack過去曾在香港工作,他以為當地的加班文化已經傲視全球了,來到上海後,卻發現這裡有過之而無不及,深夜10點開始的電話會議是家常便飯。

Zack堅持每週一定要空出個夜晚跳舞,「只有那幾個小時,我覺得時間是屬於我的。」

作為中國最大的城市,上海吸引各地的年輕人前來打拚,但這座城市的生活壓力超乎想像。工作中,不僅網路行業盛行「996」,加班也是各行各業的常態,職場幾乎佔去大半的人生;生活中,上海的高消費、高房價,讓許多迫於經濟壓力的青年,無奈放棄奮鬥多年的成果,選擇離開。

而舞會就像是個避難所,有著類似價值觀的人們共舞、共享一週的喜怒哀樂,即便短短幾個小時無法解決現實中的所有難題,但在高張力的生活中,這裡提供了必要的喘息空間。

龐大的壓力下,「內卷」和「躺平」成為中國青年面對生活的兩種極端方式,而對舞者而言,跳舞或許是一種折衷的生活方式,在高壓的日常中找到舒壓的活動,也找到自在安全的空間。

Jenny說,與其用教室來稱呼,她希望Soul City是個讓大家有安全感和認同感的社群,舞者因為共同的生活方式、價值觀而相聚,「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希望大家記得我曾做過這樣的社群,凝聚這群人;而不是像在公司裡,離職了就不再有人記得你。」

・我們復古 但不封建

搖擺舞中,舞者分為Leader(領舞者)和Follower (跟舞者)兩種角色,舞蹈中的每一次旋轉、踢腿和拍手,都是先由Leader的肢體發出信號,兩人再一起完成動作。

不過,Leader和Follower並非單純的「領導—服從」關係,在看似默契的舞步中,蘊含的是兩人的溝通互動。

搖擺舞不是單方面的炫技,Jenny說,這種溝通包括對音樂的融入、對舞伴反應的感知,以及在過程中適時調整。

「這很像情侶間的互動」,她笑稱。Jeeny提到自己曾遇過原先非常有默契的舞伴,到了第二天卻怎麼跳都不協調,「那就很像老夫老妻相處,彼此都覺得特別了解對方,不需要溝通了,實際上卻忽略另一半真正的感受」。

理論上,Leader和Follower沒有性別之分,但一般來說,男性仍多選擇做Leader,女性做Follower。而在中國大陸舞者圈中,陰盛陽衰是普遍現象,參加比賽和課程時,女性常苦尋不到舞伴。

而這時,一些揶揄的玩笑話可能觸動敏感的性別議題。

一名男性舞者在Soul City的群組裡開玩笑地說,自己要幫Follower媒合Leader,免去Follower「跪舔」的煩惱和羞恥。

此話一出,立刻引起舞者的撻伐。

搖擺舞圈的成員們,大多受過良好教育,事業上也頗有成就,在相對進步開放的氛圍中,女性更強調自己是個獨立個體,應該受到平等的尊重。因此一句無心的玩笑話,被視為帶有性別歧視。

Jenny認為,舞圈中性別失衡是客觀的事實,因此她決定在未來的課程中,給願意學Follower的男性,和學Leader的女性一些折扣,藉此來破除舞圈中對性別刻板印象的複製。

這個提議很快得到舞者們的贊同。從事攝影工作的凡朔在群組中說,性別不應有高低之分,兩者應該有相同的權利,「我們喜歡『復古』,但不喜歡『封建』」。

搖擺舞不只是種舞蹈,更隱含著上海青年對生活方式的追求:選擇更加彈性自主的職涯、在工作和生活間尋求平衡、在「內卷」和「躺平」間找到折衷,也在舞蹈中探索性別平權。

舞池又響起倫斯福德(Jimmie Lunceford)爵士樂隊的T’ain’t What You Do旋律,宣告著舞會進行了一半,大家愉快跳起Shim Sham排舞的同時,也期待著下半場。

正如同這場「復古社交舞」的復興,方興未艾,年輕的舞者在復古舞步中,跳出對生活方式的多元追求。(編輯:翟思嘉)11007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