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上街頭示威反戰的勇敢俄國人都消失了?現在俄羅斯民眾為什麼「不反對」普京侵略鄰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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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年來,俄羅斯支持烏克蘭東部頓巴斯地區親俄勢力發動內戰,至今造成1萬4000多人死亡,包括3000多位平民。在2014年衝突剛開始的時候,俄羅斯全國各地都組織了反戰示威遊行。

如今,由於俄羅斯在烏克蘭邊境附近集結大軍,局勢變得十分緊張。儘管歐洲安全暨合作組織(OSCE)發現俄羅斯軍方提供武器的證據,俄羅斯當局卻稱頓巴斯(Donbas)戰爭是「烏克蘭內政」,拒絕承認俄方參與。

不幸的是,俄羅斯公民社會現在對這些事件幾乎沒有任何顯著反應,俄羅斯參與頓巴斯戰爭的話題從公共議程中消失了。對此,英國新聞網站《開放民主》(OpenDemocracy)專訪俄羅斯資深反對派活動人士戴維迪斯(Sergei Davidis),探討為什麼俄羅斯社會不願譴責國家帶來的戰爭威脅?

2022年1月,烏克蘭面對俄羅斯侵略威脅,志願軍「領土防衛軍」(Territorial Defense Forces)加緊訓練(AP)
2022年1月,烏克蘭面對俄羅斯侵略威脅,志願軍「領土防衛軍」(Territorial Defense Forces)加緊訓練(AP)

2022年1月,烏克蘭面對俄羅斯侵略威脅,志願軍「領土防衛軍」(Territorial Defense Forces)加緊訓練(AP)

戴維迪斯指出,俄羅斯人不支持國家的侵略,但自2014年以來持續至今的戰爭已經被視為「一個大背景」,「一件熟悉卻遙遠的事情」。只剩下俄羅斯反對派經常公開談論戰爭,他表示,雖然反對派領導人納瓦爾尼(Alexei Navalny)被捕入獄,但他的顧問米洛夫(Vladimir Milov)、戰友亞辛(Ilya Yashin)持續發聲。

「然而這些都是單獨、零星的聲明,不是有組織的大規模運動。」戴維迪斯表示,「這是可以理解的,每個人都明白──我們很不幸地,不可能組織一場運動來迫使克里姆林宮(Kremlin)放棄其言論和攻擊烏克蘭,因為克里姆林宮會嚴厲鎮壓所有持異議的人。」

他並提到,俄羅斯內部存在許多對公民社會而言更急迫的問題,像是當局侵犯權利和自由,鎮壓反對派積極分子,以至於戰爭威脅相較之下像是無常、無能為力的事情。

俄國人曾為了和平而抗議

俄羅斯民族主義在2014年被高舉,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毫不避諱地吹噓:「我是俄羅斯最強大的民族主義者。」普京的民意支持度高達88%,這種民族主義推動的團結進一步縮小了俄羅斯公民的言論空間。儘管獨立的聲音被壓制,但在2014年惡劣的政治環境中,仍有不少俄羅斯人勇敢公開反對普京對烏克蘭的軍事介入。

其中最大規模的活動是當年9月21日的和平遊行,那天是聯合國國際和平日(International Day of Peace)。儘管當局沒有批准,但在莫斯科,估計有2萬6000人走上街頭,也有數千人在聖彼得堡(Saint Petersburg)和其他大城市舉行示威。所有主要反對黨都參加了示威活動,人們的主要口號是:「普京、撒謊和開戰!」「沒有普京就沒有戰爭!」、「沒有普京的俄羅斯,沒有戰爭的世界!」

從2014到2022,俄羅斯社會沉默了

戴維迪斯指出,俄羅斯社會與2014年相比發生了顯著變化。首先,政府全面收緊對社會的控制,擴大對抗議活動人士的鎮壓規模,也加強鎮壓的殘酷程度。其次,新冠疫情嚴峻讓當局打壓違反防疫限制的行為,導致人們越來越難以參加公共集會活動。

「就連最小限度的組織活動都很困難,」他舉例指出,「去年5月,我本人因轉發有關計劃中未經批准和平抗議的貼文,而遭到行政拘留10天。在今日的俄羅斯,沒有一個人可以寫下『讓我們此時在這個地方舉行抗議』,而不必冒自由風險。」

一名示威者高舉「對你的謊言說『不』」,聲援遭到關押的反對派領袖納瓦爾尼。(美聯社)
一名示威者高舉「對你的謊言說『不』」,聲援遭到關押的反對派領袖納瓦爾尼。(美聯社)

去年,一名示威者高舉「對你的謊言說『不』」,聲援遭到關押的反對派領袖納瓦爾尼。(美聯社)

讓俄羅斯人無法不聲援的例外可能是納瓦爾尼。納瓦爾尼是俄國最受歡迎的反對派人物,去年1月在毒劑攻擊事件後返回俄羅斯並被捕入獄,導致大規模抗議浪潮席捲全國。儘管冬季氣溫嚴寒,外出抗議有被逮捕或感染新冠病毒的風險,成千上萬人還是踏出家門。

「納瓦爾尼於2021年1月回國,這可能是最後一次的大規模公眾抗議浪潮,以150起刑事案件和1萬7000人在三天內被拘留而告終。」戴維迪斯說,「從那以後,人們就一直沉默。」

他認為,另一個原因是俄國人上街抗議的初衷改變了,「民眾已經開始將公眾抗議視為展現自己良心的方式。也就是說,人們上街只是因為他們不想因為沒表態而感到羞恥,而不是因為希望當局會聽從他們。越來越多俄羅斯人不再走上街頭,因為完全看不到對當局施加真正影響力的機會。」

俄羅斯警方1月31日封鎖聖彼得堡的部分道路,與聲援反對派領袖納瓦爾尼的抗議民眾發生激烈衝突。(美聯社)
俄羅斯警方1月31日封鎖聖彼得堡的部分道路,與聲援反對派領袖納瓦爾尼的抗議民眾發生激烈衝突。(美聯社)

俄羅斯警方去年1月31日封鎖聖彼得堡的部分道路,與聲援反對派領袖納瓦爾尼的抗議民眾發生激烈衝突。(美聯社)

俄羅斯人反對戰爭?

但戴維迪斯認為,俄羅斯人即使沒以抗議表態,私底下仍主張反對在烏克蘭的戰爭,尤其在社群媒體上,已經看到許多俄羅斯的反政府和親自由派公開發文呼籲停止戰爭威脅。根據俄羅斯獨立民調列瓦達中心(Levada Center)最近的調查,大多數受訪者害怕戰爭、不希望發生戰爭。

最近另一項民意調查也顯示,只有4%的俄羅斯人認為,俄羅斯當局應為戰爭威脅升級負責,約50%受訪者認為美國和北約成員國對此負有責任。他認為,這個問題並不能問出真實情況,「很明顯,很大一部分受訪者只是拒絕誠實回答有關戰爭的問題。沒有理由相信這些受訪者的意見,與同意回答者的意見分佈方式相同。」

「社會學家甚至無法計算出,俄羅斯社會對局勢和潛在戰爭威脅的實際滿意或不滿意程度。受訪者要麼拒絕誠實回答問題,要麼給出他們從電視上聽到的答案,」他解釋道,俄羅斯民眾已經自我審查對於敏感問題的回答。

2022年1月,烏克蘭面對俄羅斯侵略威脅,志願軍「領土防衛軍」(Territorial Defense Forces)加緊訓練(AP)
2022年1月,烏克蘭面對俄羅斯侵略威脅,志願軍「領土防衛軍」(Territorial Defense Forces)加緊訓練(AP)

2022年1月,烏克蘭面對俄羅斯侵略威脅,志願軍「領土防衛軍」(Territorial Defense Forces)加緊訓練(AP)

反對聲音不夠團結,怎樣才能讓人們站出來?

俄羅斯人陷入一種自保的情緒當中,除非自身的利益受到侵害,否則不會輕易站出來為他人發聲,戴維迪斯認為,「一場持續多年的局部戰爭,會被習以為常。不僅在俄羅斯,在其他不需要對這種侵略負責的國家也是如此。」

他回憶起蘇聯1979年侵略阿富汗爆發的十年戰爭,並指出當時也存在類似的狀況,「反軍國主義情緒是不存在的,戰爭開始時,我還是一名學生,我記得同學們想參戰,即使棺材開始從阿富汗運回來,人們也只會在家裡討論,但在公共場合保持沉默。」

2021年12月,俄羅斯軍隊在鄰近烏克蘭邊界地區進行演習(AP)
2021年12月,俄羅斯軍隊在鄰近烏克蘭邊界地區進行演習(AP)

2021年12月,俄羅斯軍隊在鄰近烏克蘭邊界地區進行演習(AP)

「俄羅斯甚至沒有釋放政治犯的群眾運動,儘管政治犯是我們的公民,而不是外國居民!」他指出,團結發聲是一種對超越自身利益的事情負責任的能力,近幾十年來,「我們已經習慣於相信,只有對我們自己不利的事情才是壞事。我們不想為他人著想,去同情他人。」

「我認為,戰爭一旦開始,人們可能會大量上街,但很快被驅散,抗議活動就此結束。」他預期人們上街抗議仍會是短暫的,除非戰爭的規模大到影響一般人民,「如果戰爭給俄方造成重大損失,或許才會出現一場反戰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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