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國珍》惆悵的臘八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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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國珍》惆悵的臘八粥
朱國珍》惆悵的臘八粥

【愛傳媒朱國珍專欄】正在煮晚飯,接到好友惠美來電,聊到傷心事,我開始哭了起來。惠美說:「乖!不要再流眼淚了,等一下會煮出鹹粥給兒子吃。」

法國傳奇美食家布里亞‧薩瓦蘭在《廚房裡的騎士》一書中,將「食物」定義為兩種,其一是「流行的解釋:食物是一種能夠提供營養的東西。」其二是「科學的解釋:食物一詞,指那些被我們吃進胃裡的物質,它可以被消化吸收、從而彌補生活勞碌中所帶來的身體損耗。」結論:「食物的特徵在於它能夠被動物消化吸收。」

我將美食家的論述斷章取義,為的是給自己惆悵的飲食光譜,找一個美麗的出口。

有段時間工作太忙碌,經常忘記吃食,整日開不完的會議寫不完的企劃案,每天只有時間吃一餐果腹,食物單純成為「提供營養的東西」,而自己就是可以消化吸收的「動物」。家中調味料只剩下基本的鹽巴、醬油、麻油;其他像是XO醬、蔥油醬,干貝辣椒醬甚至胡椒粉都省了。

每次的烹飪,幾乎只加入一點點海鹽增加口感,嘴裡安慰自己這是在享受食物的原味,其實心裡明白,我已經忙到只剩下這樣的味覺。

經常性的挨餓,讓我與胃酸變成好朋友,時時感覺著胃壁的磨擦。初時尚可,還能把它當作肝臟左下方J型袋狀器官的小可愛,體內共鳴咕嚕咕嚕的歌聲,歡唱「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餓其體膚,增益其所不能」。

然而,胃壁黏膜細胞不懂哲學,它繼續磨擦生熱,成為一團火球翻滾,熾熱而強烈。我開始寄託旖旎的想像,也許這是藏匿在我腹腔中難分難捨的肉壁愛人,為了吟唱敦煌曲子詞:「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臨池柳,這人攀了那人折,恩愛一時間。」

既是恩愛一時間,我試著將胃絞痛,昇華為王國維所說的人生三境界當中的第二境界:「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等待最終驀然回首,一切燈火闌珊的光明。

可是,飢餓不僅僅是腦部下視丘的神經警訊,提醒我血糖降低了!電解質不平衡了!腎上腺素抗議了!飢餓還會挑起五臟六腑的內鬥,四肢無力的哀嚎,在身心靈大戰中,手腳發軟,頭暈目眩儼然陣前敗降。

我的葡萄糖含量只夠指揮大腦前額葉最後的記憶力,對抗飢餓,必須有超然且形而上的智慧;我端出西班牙詩人洛爾迦《荒廢的教堂(大戰紀事)》安慰自己。

我從月亮後面拉出一只雞腿,忽然

發覺我的女兒是一條魚,

那地方的車子一路遠去。

我本來有一個女兒。

我本來有一尾死魚,在香爐的灰下面。

我本來有一個海。什麼海?老天!一個海!

我爬上去敲鍾,可是果子都有蟲蛀,

而熄掉的小蠟燭

吃掉春天的麥子。

我看見透明的長腳酒精鶴

啄食垂死軍人黑色的腦袋,

也看見彈子球膠板上

裝滿淚水的杯子團團轉。

洛爾迦的這段描述,是我所讀過詩中最惆悵的食物。人生或愛情的戰場,總以為自己能夠追求到雞腿,其實,最後都變成了死魚。大戰之後,心靈的廢墟,只能酖飲自己的眼淚止渴。

父親在1949年隻身來台,懷抱著終有一天可以全家團圓的期望,他孤獨地在異鄉單身十八年之後,還是重組新家庭,我成為他在台灣第一個骨肉血親。有了女兒,慎終追遠,他開始認真過農曆新年。小時候家裡過年的氣氛總是從臘八那一天開始,父親用濃厚的河南鄉音說:「在咱老家,臘月八日一到,所有的農事都停止,為了感謝農民的辛勞,一定要煮臘八粥,分給大家吃。」

我看著那一大鍋足供三十人份的大湯鍋,裡面煮著黏稠黑紫狀似紅豆湯的食物。疑惑地問父親:「這是『臘肉』紅豆湯嗎?」

父親笑著說:「是臘八節的粥,沒有臘肉。用桂圓、紅棗、紅豆、大花豆、紫米、花生、薏仁很多材料下去熬煮,很好喝喔!」

每次過年前父親必定親自燉煮一大鍋臘八粥,花上好長的時間,坐在瓦斯爐旁,靜靜攪和這一鍋黏稠的粥品。雖說是粥,煮軟的穀豆之間卻緊緊交纏在一起,濃的化不開,一點湯汁也沒有,每次吃完一碗,我的肚子就像塞進了一個五穀饅頭,再也撐不下別的食物。而且,不知道為什麼,父親煮的臘八粥一點都不甜,甚至,愈是吃到碗底,愈是會感覺到一股苦苦的焦味。

我跟父親說,臘八粥好難吃,每次你都煮焦了。父親疼女兒,把我的童言童語當作聖旨,我曾經親眼看見他將湯鍋裡剩下的粥,全部倒進大碗裡,只為檢查鍋底與鍋邊是否真有鍋巴。結果,沒發現任何一絲焦黑的沾黏,這鍋臘八粥是完全正常的。

關於燒焦的食物,夏綠蒂.白朗特在《簡愛》書中有過一段惆悵的描述,那是她被舅母送到育幼院後,所品嘗的第一頓早餐。在天花板低矮,光線又陰暗的餐廳裡,冒著蒸氣的大盆子,飄出來的香味完全沒有吸引力,每個聞到早餐味道的人,都露出不滿的表情。當育幼院師生結束禱告並吟唱讚美詩之後,早餐終於開動了,簡愛描述當時的情況:「我飢腸轆轆,虛弱乏力,囫圇吞下一、兩湯匙的粥,根本無暇品嘗它的味道。」

成年後,我自己則是常常煮焦東西,尤其是煮一人份的四物湯,因為砂鍋容量小,又需要細火慢熬,經常只是離開廚房去看本書或寫篇文章,瓦斯爐上的四物湯,就在這轉眼之間,慢慢蒸發殆盡,那些活血化瘀的當歸、川芎、芍藥和紅棗,有一半以上的面積都黏固在鍋底,濃得彼此化不開。曾經努力想要燉補世間物成為養身良品,無奈最終卻是苦口糜糊。

梁實秋寫過一篇文章〈粥〉,形容「北平雍和宮煮臘八粥,據引《舊京風俗志》,是由內務府主辦,驚師動眾,這一頓粥要耗十萬兩銀子!」煮臘八粥的風俗深入民間,在梁實秋的童年記憶裡也是一件大事,每當臘八當日,午夜一過,便「搬出擦得鋥光大亮的大小銅鍋兩個,大的高一尺開外,口徑約一尺。然後把預先分別泡過的五穀雜糧如小米、紅豆、老雞頭、薏仁米,以及粥果如白果、栗子、胡桃、紅棗、桂圓肉之類,開始熬煮,不住地用長柄大勺攪動,防黏鍋底。」

父親過世很多年以後,每當我獨自在過年時拜天祭祖,想起父親和爺爺奶奶離散之後今生無緣再相會,只能藉著一年煮一次臘八粥遙祭父母恩,才漸漸領悟到,童年記憶裡臘八粥那股淡淡的焦苦味,很可能是父親煮粥時,悄悄滴進思鄉的眼淚。

作者為大學講師、作家、廣播主持人,曾創下連兩年獲林榮三文學獎雙首獎記錄

照片來源: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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