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志遠「影評」/《大尾鱸鰻2》熱鬧跟門道都很大尾!

在很多案例中,續集電影「不如預期」的風險特別高,「新鮮感」和「精彩度」無以為繼的可能性是常見的。《大尾鱸鰻2》是一個意外,由裡到外,由笑料的「密集度」、「催笑度」,到編、導、演、製作,方方面面的整體成績,都可以名正言順地評價為正宗《大尾鱸鰻》的「全面進階版」。神級喜劇,驚喜的亮點處處,從頭到尾。

都說「豬式喜劇」在賀歲檔票房所向披靡,都說「豬哥亮」是《大尾鱸鰻》的核心靈魂。然而,真要認真說,豬哥亮的表演模式由「有形」到「有神」,由「表象」的自成派別,到貫注了深厚情感,到開始有神韻、有靈魂,是從《雞排英雄》初見端倪,卻到了《大尾鱸鰻》才被沉澱、發酵、放大、梳理,才真正卓然成家,蛻變成熟為一種獨特的旁人無法能夠取代的藝術「風格」。(就好像周星馳的喜劇,不論美學、節奏、邏輯,都被推崇為一種「風格」,而不會單純以「無釐頭搞笑」視之,道理是一模一樣的。)這是《大尾鱸鰻》跟「豬式喜劇」共生共榮的滋長關係,所以要說靈魂人物,邱瓈寬,才是。

《大尾鱸鰻》票房狂賣4.3億之後,這三年來陸續有其他本土喜劇嘗試這種「耍痞耍賤」的拍攝路數,以為擺進了大量的俚俗髒話就擁有《大尾》的影子了。這些電影前仆後繼,不論口碑或賣座,卻都極為淒慘。

一段台詞裡夾雜一兩句髒話,那是罵人,是刺耳的。但倘若戲裡的許多人通篇講話都是這個調調,那就理直氣壯地成為一種「風格」,不覺得矯情,突兀,不被當成粗嗆,下流,而被理解為台灣社會某個階層「生態」裡的一環。這其中的差別,便在《大尾鱸鰻》系列裡的人物,讓人印象深刻的(或者說讓人深深感到親切可愛的),不是他們這樣講這樣舉手投足,而是那麼栩栩如生地,鮮活而完整地讓人看到他們是這樣在「活」。


▲《大尾鱸鰻2》的導演邱瓈寬(右)。(圖/記者陳明安攝影,2016.02.05)

以電影理論的語法來說,這就是一個電影創作的最基礎元素,叫做:「世界觀」。邱瓈寬身為一個電影導演,最讓人不應該隨便忽視的,正是她這個渾然天成的,信手揮灑便足以讓一個同時具備「個人特質」和「群眾感染力」的「世界觀」明確成立的,原始本能。你可以說這是一種商品「賣相」,但何嘗不是一種不可多得的創作功力。

《大尾鱸鰻2》在許多方面都比第一集更細膩更到位,也更動人,而平心而論,其中進步最明顯的,正就是邱瓈寬的「導演」部份。邱式導演風格,走的是完全不同於常規電影結構理論的路數。電影歷史一百多年,有所謂結構嚴謹「三幕劇」(鋪陳、衝突、解決)的起承轉合,有好萊塢電影之所以洗腦好看的「五幕劇」黃金比例,但邱瓈寬的電影仔細分析起來,那個做為主軸的「劇情主心骨」是薄弱的模糊的,即興地開始,結束,或彼此穿插的。以《大尾2》來說,至少就有「『小奇大』的越獄尋仇」、「苗可麗、連靜雯的姐妹恩怨」、「楊佑寧、郭采潔的婚姻價值觀拉鋸戰」、「曾志偉跨海尋愛」等幾條線,每一條都是即興創作,每一條都沒有強大到足以貫穿首尾,卻也都成功地在某一個(數個)段落中,發揮出戲味,營造出懸念。


這樣的結構理念是讓人捏上一把冷汗的,然而,沒有一條清晰、周全的storyline做為情節進展的「依據」,卻也意外地因為擺脫了這個主軸觀念的桎梏與包袱,因此,在創作上,講起故事來便可以天馬行空,包羅萬象;就觀眾的感受來講,那種「澎湃、豐富」的過癮,也像民間辦桌,酒足飯飽,好料卻還陸續在上,那種熱情、誠意的「感染力」,其實凌駕於菜色本身。

《大尾鱸鰻2》裡的笑梗不斷,「請假的理由是阿公死了」、「狗腿排、熱雞雞」、「1234,再來一次」、「用iPad當砧板,很好用,就是太小啦!」…,源源不絕而來,莫不引人莞爾一笑,難得的是這些笑點的處理在節奏上是高明的,點到為止,毫不拖泥帶水,這除了是剪接上的「技術面」流暢,更顯得大氣而自然,(喜劇,原本就是一種在外在形式上顯得「刻意」的表演;喜劇而能讓人感覺「自然」,殊不容易)。

而這種「以諸多細小、零碎的創作元素,進行拼湊、組裝」的「導演理念」,相較於尋常的(正常的)電影結構來說,其實有著另外一種艱難,這麼碎散而自由的結構,但凡掌控程度稍弱,節奏sense稍弱,就會變成「歹戲拖棚,2266」,「走精」成讓觀眾忍無可忍的折磨。幸喜我們看到邱瓈寬的明顯自我提升,不論「圓融度」、「流暢度」、「精準度」,都有長足的進步。這,也更進一步奠定了她「寬式喜劇」開山立派的基礎,再一次讓人眼見為憑地成功做了一次實力(實例)展示。

除了外在的形式趣味,《大尾鱸鰻》系列的內蘊,也是頗堪探討的。

當年楚浮、高達等「新浪潮」巨匠,揭櫫了「沒有壞電影,只有壞導演」的所謂「作者論」理念(高達還特別跑去買了本不暢銷的三流美國小說,拍出了充滿無限啟發意涵的經典電影《斷了氣》),只要能經由「電影語言」構築出自己的「世界觀」的導演,就是被當成「作者」來看待的條件與資格。岩井俊二世界裡的人,性格跟人格,都像是柔焦的。杜琪峰世界裡的人的靈魂,都是赤裸的,讓人一目了然的。管虎的世界,荒謬的人物以一種荒謬的方式活得理直氣壯。而邱瓈寬的電影主張,是可以追溯的。從她投資拍《父子》、拍《九二黑玫瑰對黑玫瑰》,到她自己戰戰競競地執導演筒開始創作《大尾鱸鰻》系列,其實在在可以體會到她把一個舊有年代底層社會的「價值」做為個人最核心創作依據的脈絡。

那是一種怎樣的「價值」呢?那種淡定,是被視做粗淺卑微,還可以自顧自抬頭挺胸的。那種樂觀,是遭遇人生莫大的劫難,還相信會有人不離不棄情義相挺的。那種美學,是即便周圍都是冷嘲熱諷,被譏笑謾罵「過時,可笑」,還可以一本正經地表演下去的(黑玫瑰、三朵花),這些,都是「精神層面」的東西,化身成她的「江湖」(不論是哪個年代,不論是香港或台灣),化身成她的電影世界觀,化身成她越來越成熟的,當下絕無僅有的,電影語法和美學。

而寬式電影裡,「女性形象」是絕對應該被單獨拿出來探討的。

其實說白了,這個「女性形象」就是兩個單詞的混搭:一叫「傳統」,二叫「獨立」。這兩個貌似衝突的概念,在《大尾》系列大大小小的眾多女性角色身上一再被體現,一再示範出了那種融合所產生的矛頓與感動。其中最讓人佩服的一點,正是這個「融合」運用了一種極其高明的,舉重若輕的「反諷,反詰」(文學上所謂的「倒反法」),從「小芹」到「娜姐」,從「摸胸部,猜幾歲?」的連靜雯到「琳祖瑪女孩三朵花」,從追殺穿錯內褲老公的林小樓(這是老影迷好大的驚喜,那居然是當年的《桃太郎》林小樓?),到「越想越唔甘願」的隔壁老王的老婆…看起來每個都是開放的,都是不拘泥於性愛的既有束縛的,都是坐而言起而行徹底擁有性的「自主權」的,所以,她們出口成髒,不羈小節。然而,往深一層去感受,這些角色的思維邏輯卻都是濃到化不開的,台灣本土傳統女性對家對丈夫對婚姻的一種「追隨」或「追尋」。已經擁有的,嘴上不說,卻拼了命在捍衛著(可能以一種賭氣、挑釁的方式)。還沒到手的,嘴上不說,心裡千盼萬盼,大船入港,那才叫做真正的寬心和圓滿。

這種對比強烈到有點唐突的兩個心理層次,對照台灣社會幾十年發展的特殊時空,環顧你生命遇上的女性,也許嘴上不說,但若真正揭開面紗,你的家人、親戚、同事,會不會心中其實也都住著一個「琳祖瑪女孩」呢?只是因為對家庭與婚姻的顧全,被隱藏得很好罷了。

《大尾》系列中的演員,在演技上幾乎都是分成兩大區塊的:在喜劇演繹上,他(她)們在一以貫之的「豬式風格」(說是「寬式風格」也行),取得了十分完整的「統一性」,不論肢體或節奏,都在一個有趣的化學效應涵蓋下,被磨合了,也被激發出一種不同以往的情調或風情,例如:郭采潔的《愛情騙子我問你》卡拉OK,光那誇張嘴形就顯得「台味」嚇嚇叫,是讓人過目難忘的亮點。而戲精呂雪鳳雖只驚鴻一瞥,但遇強則強,渾身刺青的黑道女流氓,「大尾」得無比徹底,過癮程度,值得一提。

而在喜劇之外,演員們的真正實力,展露無遺。苗可麗、連靜雯的對手戲,因為這條線的情感比重極為厚重,其實劇本的細節描述可以再更添加一些(也應該再更多一些),但兩人的發揮(包括個別的演技功底,以及兩人間的化學效應),光彩奪目,以飽和異常的感情厚度成功地彌補了篇幅的局限,演技能量的爆發力,歎為觀止。

喜劇之外的豬哥亮,是值得細細品味的。那裡頭,有著本土草根精神的詼諧與頑強,還有著許許多多人對「父親」形象聯想上的投射。在《大尾鱸鰻2》中,兩段父女間的對話,豬哥亮真流露,幾乎是哽咽著去演那兩場戲,讓人分不清孰真孰戲?感人肺腑的程度,超乎你對「豬哥亮」三個字的預期太多太多。

總而言之,有人看熱鬧,有人看門道。整體拍攝成績更勝前作的《大尾鱸鰻2》,不應該只單純被看成賀歲年假圖個闔家熱鬧的「全民運動」,不論「邱瓈寬」或「豬哥亮」,都遠遠比你以為瞭解的還更不簡單。大笑之後放鬆之後,若你還能靜下心來認真去體會裡頭的訊息,那「學問」比你想像的更深更大,還更「山寨」不來。推薦給你一個好看好笑的好電影:《大尾鱸鰻2》

本文作者《柯志遠》作家,資深媒體人,知名娛樂評論家。紐約科技大學「傳播藝術」碩士。涉足娛樂產業二十餘年:電影行銷、頻道經營、新聞採訪、唱片企劃、時尚發行,專業經歷遍及PEOPLE雜誌、春暉電影、滾石唱片、MOD、VOGUE、GQ等公司要職。出版《惡女阿楚》、《一個台客在紐約》等15本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