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化和考古:古人類如何被淘汰 現代人何時出現

·12 分鐘 (閱讀時間)
人群
人群

在神話中,常常有一個奇異的時刻,當「人」出現。夏娃摘取了知識樹的果實,獲得了善惡意識。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用粘土造就了人,並給了他們火。但現代起源的故事,進化過程中並沒有決定性的創造時刻。相反,人類一代又一代地、逐漸地從早期類人物種中出現。

就像任何其他複雜的進化過程一樣——鳥翅、鯨魚尾、人類的手指,人類在數百萬年的時間裏一步步進化,DNA出現突變,傳播到人類後裔中,我們的祖先慢慢變得現代人的樣子,最後,人類出現了。

人是動物,但不像其他動物。我們有複雜的語言,可以表達和溝通想法。我們富有創造力,可以創造藝術、音樂和工具。我們的想象力讓我們夢想曾經存在的世界,思考可能仍然存在的世界,並根據這些想法重新改造外部世界。我們複雜的社交生活是家庭、朋友和人際網絡,相互聯繫在一起,有責任感。我們也有對自己和宇宙的認識:知覺,理智,感悟,不管你怎麼稱呼它。

然而,可以說,我們和其他動物的區別是人設定的。動物其實比我們想象的更像人類。

演化
現代人類之前有各種各樣的不同人類種群(Credit: Science Photo Library)

大猿類尤其如此。例如,黑猩猩有簡單的手勢和語言交流。他們製造粗陋的工具,甚至武器,不同的群體有不同的文化。黑猩猩也有複雜的社會生活,並相互合作。

正如達爾文(Charles Darwin)在《人類的後裔》(The Descent of Man)中指出的,關於智人,幾乎每一件奇特的事情——不管是情感、認知、語言、工具或社會——都以某種原始的形式存在於其他動物身上。人類與動物不同,但差別並不像我們想象的那麼大。

歷史上,有些物種比其他猿類更像人類——地猿(Ardipithecus)、南猿(Australopithecus)、直立人(Homo erectus)和尼安德特人(Neanderthals)。智人是曾經多樣化的人類種群和類人猿群中的唯一倖存下來的,統稱為人類。這是一個包括大約20個已知物種和可能幾十個未知的物種的群體。

然而,其他類人猿的滅絶,卻給人一種巨大、無法彌合的鴻溝的印象,這種鴻溝將智人與地球上的其他物種隔開。如果這些滅絶的物種仍然存在,這種隔離就不那麼明顯。這像是一條明亮而鋒利的分界線,實際上卻是凸顯了滅絶的物種。

這些滅絶物種被發現再次彌合了這條界限,並展示了千萬年間智人與其他動物之間的距離是如何逐漸被拉大的。

可能在600萬年前,智人從黑猩猩中分離出來。然而,第一批人類,智人家族成員,幾乎不太像現代人。在最初的幾百萬年裏,智人的進化是緩慢的。

第一個重大變化是直立行走,這讓智人走出森林進入更開闊的草原和灌木區。但是,即使像現代人類一樣走路,也沒有別的跡象表明第一批智人比黑猩猩或大猩猩更像現代人。最早的著名智人種群地猿(Ardipithecus)的大腦比黑猩猩的大腦略小,沒有證據表明他們會使用工具。

在接下來的100萬年裏,南猿(Australopithecus)出現了。南猿的大腦稍大一些,比黑猩猩大一點,但比大猩猩的要小。他比黑猩猩會製造更複雜一些的工具,用鋒利的石頭屠宰動物。

然後是能人(Homo habilis)。這個種群的大腦體積首次超過其他猿類。使用的工具,包括石片、錘子、砍割器具變得更加複雜。之後,距今大約200萬年前,人類進化加速,原因我們還不了解。

在這一時間點上,直立人出現了。直立人更高,更像我們的身材,大腦很大——比黑猩猩的大腦大幾倍,有現代人三分之二的大小。他們製造了精密的工具,比如石制手斧。這是重大的技術進步。手斧需要設計和製造技巧,可能可以被教授和學習。它可能是一種原型工具——衍生出其他工具,如長矛和鏟子。

和我們一樣,直立人有小牙齒。這表明他們從植物性飲食轉向肉食比例增高,可能是從狩獵中獲得的。

正是在這裏,智人的進化似乎加速了。更大腦容量的直立人很快進化,腦容量更加增長。這些高度智能的人類分佈於非洲和歐亞大陸,進化成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Denisovans)、羅得西亞人(Homo rhodesiensis)和智人(Homo sapiens)。他們的工具技術變得更加先進——石尖長矛和火把出現了。過去50萬年中,他們還製造過珠寶和藝術品等功能不明確的物品。

其中一些物種,在骨骼和DNA方面,和現代人類驚人的相似。

尼安德特人的大腦容積接近現代人,並隨著時間的推移持續擴充,直到最後部分尼安德特人顱骨大小與現代人類相當。他們可能認為自己是人類,甚至把自己說成是人類。

對尼安德特人的考古記錄記錄了他們獨特的人類行為,也暗示著他們具有類似於現代人的頭腦。尼安德特人是技術嫻熟、多才多藝的獵人,他們利用從兔子到犀牛和毛象等一切資源。他們製造精密的工具,比如投擲尖利的長矛,用貝殼、牙齒和鷹爪製作珠寶,並具有修築洞穴的技藝。尼安德特人的耳朵和現代人一樣,適應了聽語言的微妙之處。我們知道他們會埋葬了死者,並可能哀悼他們。

關於尼安德特人, 我們不知道的東西還很多, 可能永遠不會了解。但是,如果他們在身體和行為上如此像我們,儘管他們沒有留下記錄,我們也可以合理地猜測,在很多方面他們和我們一樣,唱歌跳舞,害怕鬼魂,崇拜神靈,他們想知道太空的秘密,喜歡講故事,和朋友一起說笑,愛他們的孩子。

只要尼安德特人和我們一樣,他們一定會做出非常仁慈和同情的行為,但也會有殘忍、暴力和欺騙的一面。

人
許多考古學家現在相信尼安德特人和現代人沒有那麼大的區別(Credit: Joe McNally/Getty Images)

關於其他物種,如丹尼索瓦人和羅得西人,我們知之甚少,但從它們較大的腦容量和頭骨,可以合理推測他們與現代人類非常相似。

這當然只是推測。 但有一個細節是,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和其他智人的DNA也存在於現代人體內。現代人類遇見了他們,並有了後代。

智人俘虜尼安德特人婦女並非不可能,反之亦然。但是,要讓尼安德特人的基因進入我們的種群,不僅需要交配,還要撫養孩子,孩子長大後要撫養自己的孩子。更大的可能是,這些交配是基於自願通婚。基因的混合也要求混血後代被智人群體接納, 才能被視為正常人類。

我認為,這種現象不僅適用於尼安德特人,而且對包括丹尼索瓦人和知之甚少的非洲猿人等其他混血的人類種群,也都有發生。這並不是說種群間的混血是沒有偏見的, 或是完全和平的。可以想象,現代人族群可能是造成這些原始人族群滅絶的原因。但是,我們一定要審視這些族群的差異,以找到共同的特徵。

雖然現代人類族群確實存活下來,而原始人族群發生了滅絶,這經過了很長時間。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和其他物種的滅絶經過了幾十萬年的時間。如果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真的遲鈍,缺乏語言能力和複雜思想,他們當年就不可能抵禦現代人類很久,而他們當年真的做到了。

如果他們和現代人類一樣,我們怎麼能夠取代他們呢?這目前還不清楚,意味著兩者之間的差異沒有留下明顯的考古證據。創造力的火花,或許是語言表達的方式, 或許是製造工具的訣竅,或許是協同工作的能力,讓我們擁有了優勢。不管有什麼不同,都是只是很輕微的,否則現代人類就不會花這麼長時間淘汰這些古人類。

直到現在,我尚未回答一個重要的問題,可以說是最重要的問題。那就是討論人類是如何進化的, 但人類又是什麼呢?我們如何研究和識別他,而不定義他?

人們往往認為有某些特質使我們與其他動物有著根本的區別。例如,大多數人傾向於認為賣牛、烹飪牛肉或吃牛肉是可以的,但卻不能吃掉屠夫,這是不人道的。社會道德下,我們可以容忍在籠子裏展示黑猩猩和大猩猩,但對人類這樣做,會讓人感到不自在。同樣,我們可以去買小狗或小貓,但不能買賣嬰兒。

規則對我們和他者來說是不同的。我們天生就認為自己佔據著道德和精神高地。我們可能會埋葬我們死去的寵物,但我們不會認為狗的鬼魂會纏著我們,也不會認為貓在天堂裏等我們。然而,很難找到這種人與他者有根本區別的證據。

「人性」一詞意味著同情和互相照顧,但那可以說是哺乳動物的品質,而不是人類的品質。母貓愛她的小貓,狗愛他的主人,也許比任何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都多。鯨和大象都有陪伴終生的家庭紐帶。鯨魚似乎為死去的小鯨感到悲傷,人們也看到過大象流連在死去的同伴遺骸的旁邊。情感和關係並非人類獨有。

也許正是這種意識使人類與眾不同。但是狗和貓似乎也有感知。他們的感知與我們的一樣。他們非常了解我們,知道如何讓我們餵他們食物,或讓他們出門遊玩,甚至知道我們度過了糟糕的一天後需要陪伴。如果這不是意識, 那是什麼?

我們可能會指出,人類複雜的大腦與眾不同, 但這是人類特有的嗎?寬鼻海豚的大腦比我們大一些;大象的大腦是我們的三倍大;殺人鯨,四倍;抹香鯨,五倍。每個人大腦容積也各不相同。可能是大腦容積以外的東西使我們與眾不同。也許其他動物,包括滅絶的原始類人物種的頭腦中發生了比我們想象的更多的事情。

我們可以用更高的認知能力來定義人類,比如藝術、數學、音樂、語言。這造成了一個奇怪的問題,人類在做這些事情的方式上各不相同。我的文學造詣不如簡 · 奧斯汀(Jane Austen)高, 我的音樂感也比泰勒 · 斯威夫特(Taylor Swift)差, 我的演講能力也沒有馬丁 · 路德 · 金(Martin Luther King)強。在這些方面,我的人類特質是不是不如他們呢?

人與動物
人類已經逐漸認為自己和其他動物之間存在著巨大的鴻溝(Credit: Jorge Sanz/Getty Images)

如果我們不能定義人類特質, 我們怎麼能真正說人類從哪裏開始, 在哪裏結束 ? 或者人類是獨一無二的?如果我們不能確定是什麼造就了人類,我們為什麼要堅持認為其他物種天生低人一等呢?

邏輯上,現代人類也不一定是人類的進化終點。我們是眾多的智人物種之一。是的,我們贏了。但是,可以想象如果有另一個進化過程,不同的基因突變序列和歷史事件,尼安德特人的考古學家正在研究我們奇怪的頭骨,想知道我們究竟是怎樣的智人族群。

進化的本質意味著生物類別參差不齊、各種各樣。物種逐漸演變,從一種變為另一種,而物種中的每個個體都略有不同,這又使得進化變化成為可能。但是,定義人類變得更加困難。

由於自然選擇, 我們不像其他動物, 但與它們一樣, 相近族群的祖先都相同。我們人類是相似的,祖先與其他智人祖先會混雜在一起,而產生不同又是由於進化和我們繼承了族群的特殊基因,甚至繼承了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的部分基因。

因此很難將生物做嚴格的分類,因為進化會使族群特性不斷改變,創造多樣化的物種,以及物種內部的多樣性。

這就是萬物不同的原因。

誠然,在某些方面,人類物種並非多樣化。智人表現出的遺傳多樣性比一般的細菌菌株要少,我們的身體的變化也比海綿、玫瑰或橡樹在形狀上要少。但人類行為是多種多樣的。我們是獵人,農民,數學家,士兵,探險家,木匠,罪犯,藝術家。做人的方式有很多不同,人類所處的環境有很多不同,每個人都必須確定做人意味著什麼。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正是這種無法界定,才是人類最大的特點。

*尼古拉斯·朗里奇是英國巴斯大學(University of Bath)古生物學和進化生物學高級講師。

請訪問 BBC Future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