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您的第一本電影書終於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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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讀到這邊時,本書的作者─我爸爸倪炎元先生,已經先離開我們去另外一個時空了。在醫院最後的日子裡,他還是不忘準時追劇,於晚間熱門時段在廣告中精準切換日劇《阿信》與陸劇《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並能夠同時和我們講述人物劇情關係,與出場演員的其他影視作品。他就是這樣一個超級劇迷。

他和我說他想寫一本電影書說了好幾年,因為看電影是他一生中唯一最長久的嗜好,他的影迷年資從五歲就開始,起因於熱衷西方文藝的爺爺會帶著身高免票的爸爸和年幼的姑姑去西門紅樓看各種歐美藝術片與歌舞劇,例如《學生王子》、《萬花嬉春》等。上了國小之後,因為奶奶在東南亞戲院擔任會計,持有股東證便可無限次自由進出影院,像是《亂世佳人》、《十戒》、《埃及豔后》等經典電影都是在那時候看的。

爸爸這個習慣一直維持著,有次和朋友同學前往電影院的途中,還因為太開心而絆倒撞斷了門牙。除了電影院外,他也會去當時流行的 MTV,與當時的女友(後來成了我媽媽)一起再看了許多電影,他最常提到的片子就是《神通情人夢》。

出社會有收入後,他從單純地欣賞電影轉變成為收集電影,在那個資訊取得都不太容易的年代,他總是會知道臺北哪裡有最齊全的盜版影碟可以掏,例如臺大對面騎樓、重慶南路書街、光華商場……,在我們出生後,爸爸更是時常帶年幼的我們去還未改建的光華商場選片。他的電影收藏也是跟著科技發展在走,從VHS開始,他總是會以最快的速度為我們買最新上映的卡通,貼心幫我們倒帶;當光碟時代來臨,他更是享受在家運用巨大的VHS轉燒機器,讓他的錄影帶收藏變成一片片光碟。每當我和他問起某些老電影時,他甚至可以馬上告訴我這部影片他有沒有轉拷過。

記得有一次我和他說起想看楊德昌的《海灘的一天》,他說這部影片他只有錄影帶,隨後立刻幫我轉成VCD,雖然再轉檔的畫質極差,但我仍然看得樂在其中,除了看張艾嘉的憂傷與胡因夢的美豔,更重要的是,裡面都是爸爸對我的愛。

DVD出現後,網路購物也同步興起,他從固定去光華商場店家挑片,到直接從網路訂購進階藍光DVD,這種非官方發行的影碟都會裝在一個B5大小的PP塑膠袋裡,用一個印有電影海報與劇照簡介的精美卡紙夾裝著。等他確認買來的電影可以正常播放後,他就會將光碟放入同在光華商場購得的塑膠殼,再將卡紙套安裝在外面。這個儀式最重要的地方是,他會將每部影片的中譯片名,用Microsoft word軟體一個一個以標楷體36字級輸入,利用印表機印出剪下,貼在外殼側邊,便於他疊在一起時隨時查閱。週末回家時,經常看見他一個人沉浸在自己的電影小世界裡,連剪下來的紙屑都留在桌上忘記丟。

他也是用電影來和我們交流,每次我問他有沒有買某某電影,他都會立刻幫我找到,或是依據每個孩子的個性選片給我們看,因為電影是他最喜歡的話題。他對古今中外每一位導演、演員的作品都如數家珍,彷彿在他的身體裡有內建一個資料庫,隨時能調閱。他對電影的收藏沒有特別偏好,可以說是好的壞的全都收,從黑澤明到周星馳再到好萊塢垃圾片,他都能從裡面看出道理。

記得我大學的一個寒假,他發現我正在看媽媽買來的《電影聖經》DVD節目片段,剛好介紹到伍迪艾倫的《安妮霍爾》,立刻興奮和我分享電影中有出現一位他超崇拜的加拿大傳播學者馬歇爾.麥克盧漢(Marshall McLuhan),從電影院買票排隊伍中,為一對發生爭執的情侶提供見解,我們一起重看那段好多次。他看我也這麼喜愛,就順便找出了所有他收藏的伍迪艾倫早期的作品,我們倆都非常喜歡《開羅紫玫瑰》,我想爸爸一定也曾幻想過和電影裡面的角色出來約會。

電影《媽媽咪呀2》上映時,他期待已久非常想看,但上映的戲院十分稀少,那天只有南港的喜樂時代有播映,他為了怕買不到電影票,一大早就先開車載我弟陪他去買了全家的票再開高速公路回來。電影還只有晚場,吃過晚飯後他開車載我們全家再去南港一次,一路上都在播放ABBA的音樂,很少看到他這麼開心。但我們沒預料到這又是一部失敗的續集作品,完全沒有第一集的流暢與輕快,沒有了梅姨撐場,全是新世代演員,在尷尬不合理的歌舞劇情中我們都逼近打瞌睡邊緣(我媽直接睡著),無奈看著爸爸全程眼神發亮,弟弟要我再忍耐一下,剛剛有唱了〈滑鐵盧〉了,爸爸最喜歡的〈Fernando〉還沒出來……終於等到雪兒出場,拯救了我們全家。

而爸爸偶爾也會帶我們全家去看電影,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我也會從他堆在家裡書房或客廳桌上的書來判斷他最近寫的升等學術論文主題,有些就收錄在這本書中,例如有陣子我看他在讀研究孫中山喪禮研究專書,便好奇他新的科技部論文主題是什麼,他和我說他在研究兩岸三地拍的孫中山電影,我覺得超酷超想看,他要我自己去他的書桌上翻,但我始終沒找到。去年他還沒生病時,有次開車載我回新店的家,他和我聊起他正在研究一部女性愛情喜劇電影,從裡面隋棠吃兔兔橋段,探討大陸電影對臺灣人形象的建構,我還以我的親身經驗和他聊了很久,他答應我寫好會給我看看。

幾個月後他因為身體長期感冒到醫院檢查,才發現已經是肝癌末期,生病療養期間,他漸漸放下了許多工作上的瑣碎事務,完全回歸到家庭生活。五個月後在一次肝昏迷鬼門關走一遭回來後,就算他依舊表現得無比樂觀,認為他自己只是去住院一下,一切都會恢復正常,但他的身體卻無法支撐他,我們看著他一天天消瘦與沉睡,腸胃經常性罷工,我清楚感受到死神已經在附近徘徊。

看他如此痛苦,我想把握時間為他做點事,就問他:「爸爸,你出院第一件事想要做什麼?」爸回答:「我一直想把我這三年寫的科技部論文出成書,內容都寫好了,只要給我兩天時間整理就可以了。」於是我立刻聯絡了他的研究助理詹雪蘭女士,她陪我在他銘傳大學雜亂的辦公室桌上、抽屜裡尋找所有疑似存有未完書稿的隨身碟,並從他電腦迷宮般的檔案夾小心過濾搜尋,像是解謎一般,我全部帶去病房給他,也幫他聯絡了出版社。

在病房重回他最愛的學術寫作那幾週,他胃口特別好,吃得多,話也變多,也比較願意下床散步,我曾經問過爸爸這一生的夢想是什麼,他說他就是想當學者,去探索這個世界的各種知識。終於在他生命的最後可以心無旁騖專心做他喜歡的事了,把書稿改完的那天,他拿下老花眼鏡,蓋上筆電要我下去樓下7-11幫他買瓶可樂來慶祝,像是卸下了一個重擔,靜靜享受著午後的陽光。

從那天之後他的身體就每況愈下,我答應要幫他設計封面,但身心靈狀況實在不允許我此時拋下家人,回去工作室閉關,於是時間一下就過去了,我甚至還僥倖地認為爸爸會等我,他會好轉的……。但爸爸等不了,我甚至是在他快離去的前一晚,才從他指定的告別音樂錄影帶找到畫畫靈感,但已經來不及了……我還天真的帶著畫紙想在他臨終的病房牆上畫,可想而知是不可能的。最後送他去殯儀館的回程路上,時報出版的趙先生打來,他說他夢見有個聲音告訴他這本書需要在告別式前完成(也許是爸爸在彌留時託夢?),於是我在爸爸的頭七之前,沒有守在靈堂,而是靜靜的一個人關在山上工作室,幫他畫封面。喝著桂格人蔘精,半夜時在他的照片前點上白蠟燭,希望他會回來看我工作,摸摸我的頭要我早點睡,想到這裡才畫到窗外的天堂白雲部分我就哭了起來。

這邊我也想要來稍微介紹這張作品,爸爸一生熱愛教學,他覺得能將自己的思想與知識用有趣的方式傳授給更多學生,去改變世界一些,他的努力就值了。所以這次的封面主題,我就畫了他在上課,或致詞開場的樣子,在一間天堂的餐廳講述他的新書內容,又或是電影中的人物都在聽他講課…圍繞在他身邊的是所有本書提到的影片橋段與人物,就像邀請這些角色為課程增添生命力一樣,第一桌坐著港片《黑金》裡面梁家輝扮演的搓湯圓的周朝先在泡茶,與萬梓良扮演的孫中山交陪;第二桌坐著《撒嬌女人最好命》裡的張慧和蓓蓓,有演員周迅的傻眼表情與隋棠的甜膩;一旁是精彩的《古惑仔:勝者為王》裡為臺灣主權問題打架的場景;移到第三桌有《原鄉》電視劇裡為老兵準備便當的無奈警總,和《蘭嶼之歌》中跳頭髮舞拿花圈的原住民少女,背景壁紙是我在臺南拍到的靈厝壁紙,希望爸爸住得舒適。

爸爸會喜歡我的畫吧?他會以我為榮吧?我始終沒習慣當我要拿畫作去給他過目時,還要燒香,放在他的遺照前……。

爸爸雖然身體離開我們了,但我相信他的書和思想會繼續流傳下去,給其他影癡們另一個觀看方式。

前天我十分難過時,爸爸的好友康正言叔叔傳了一段話給我:丹麥哲學家齊克果說:"Life can only be understood backwards,but it must be lived forwards."

這邊有兩種譯法:

1. 生命只有走過才能了解,但是必須向前看才活得下去。

2. 生命只能從回顧中領悟,但必須在前瞻中展開。

我想這就是我爸爸倪炎元先生所留給我們的禮物,盼我為爸爸設計的封面能為他帶來更多讀者,重新認識這位一生為知識狂熱的男子。

爸爸謝謝您。(本文摘錄《臺灣人意象:凝視與再現,香港與大陸影視中的臺灣人》一書,時報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