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感的水墨畫 王南雄的色彩山水

台灣光華雜誌

【文‧鄧慧純 圖‧林格立】

 

在繪畫路上的追尋,王南雄的畫筆未曾停過。從傳統出走,徘徊在抽象、超現實間,又再折返回水墨畫,只是此時,他看到的景致已有不同。畫布上融入了畫家心中的風景,王南雄以色彩走出屬於自己的現代水墨畫,也成為目前台灣唯一榮獲中興文藝獎、中國文藝協會國畫文藝獎、中山文藝國畫創作獎,以及國家文藝獎四大獎項肯定的藝術家。

在繪畫路上的追尋,王南雄的畫筆未曾停過。art
在繪畫路上的追尋,王南雄的畫筆未曾停過。art

和畫畫的淵源,王南雄說該從小學時算起,從父親手中接過祖母用過的硯台,王南雄開始磨墨畫畫,「但那時候還算是塗鴉啦!」他說。找不到畫畫的參考資料,他從賣布的三嬸婆那兒,臨摹布匹標籤上關公、觀音像;學校的美術課,同學交出去的作業也幾乎都是由他代筆。從那時起,王南雄執畫筆的手就沒歇過。

 

不懈的練習,不停的畫筆

 

初中畢業,沒考上公立學校的王南雄暫到法院當臨時工友,他買到一本坊間出版的故宮名畫集,時常利用空閒時間臨摹書中的畫作。王南雄當時尚未受過正規的水墨畫訓練,拿了道林紙練習,機關裡的長官告訴他畫國畫要用宣紙,他方知有宣紙這東西。當時工友一個月的薪俸120元,假日加班費20元,而一張宣紙就要20元。王南雄就拿加班費,一個月買一張宣紙,趁著假日值班,把法院推事的桌子併成一個大平台,一次畫一大張,一個人揮灑,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畫畫真的很享受,他說。

考上鳳山高中,遇見楊襄雲,指導他水墨的基本技法,從那時起王南雄屢屢得獎,也讓他立定志向,決定報考師大藝術系(今美術系),要以繪畫為終身職志;但藝術系必考的術科「素描」是他從沒聽過的名詞,為此王南雄四處尋求協助,還曾混進女校的美術教室偷學。最後幸運地找到兩位師大藝術系學長指點,惡補了3天的素描,才如願考上師大藝術系,得以繼續在校園內愜意的畫畫。

畢業後王南雄在泰北中學任教,也在校外自營畫室,教導有意報考美術專科的學生。此外,學生家長經營的畫廊,也邀請他寄賣畫作。當時水墨畫很受日本市場喜愛,王南雄那時每天凌晨四點起床,喝一杯咖啡後,就提筆作畫,到學校後,也利用早自習、課間空檔繼續畫畫,一天最少畫4張,足足12年之久,畫了近萬張的作品。創作這類外銷畫其實是當年許多畫家共同經歷、不願說起的過去,但王南雄直言不諱,他說當時的作品大大地解決了他經濟上的困頓,而且畫家對自己的期許,在每一張畫上訓練不同的構圖,練習筆法,也是畫家走出自己風格前扎下的馬步。

 

用構圖、色彩走出風格

 

畫家要開創個人風格不是一件容易的事。1963年王南雄考進師大藝術系,當初系上沒有分科,在黃君璧、林玉山、張德文等多位名師的指導下,中、西畫都要學,學校更鼓勵學生寫生與創作。

時值西方現代藝術風起雲湧,而台灣受歐美思潮之衝擊,文化界熱烈地討論著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該如何融合、如何體用、如何自處。王南雄當時傾向以現代繪畫的方式來表述自我理念,他曾與同學蘇新田、吳炫三、李長俊等人共組「畫外畫會」,標榜視覺震撼,「我們每一次畫展,都找一個主題,用不同的形式去呈現概念。」水墨、油畫、噴畫、版畫等都曾是王南雄實驗的方式。「我正嘗試和徘徊於中西方畫家的十字路口,不知何去何從,但我勇敢面對。」這不僅是畫家的自述,想必也是每個想藉由藝術表達自我的藝術家所必經的掙扎與過程。

1980年,王南雄離開教職,因緣際會下他回到恩師黃君璧的身邊,每天接送黃君璧,師生兩人一起看畫展、飲茶、談生活、聊藝術,幾乎每天碰面。王南雄說:「我從現代繪畫走回比較傳統的水墨畫,起點是在黃君璧那邊感覺出來的。」長時間的相處,王南雄發現兩人的賞畫角度不同,常常他認為好的,黃君璧卻是搖頭。讓他反省其間差異何在?於是他再翻出故宮的畫冊臨摹,從最基礎開始,一張一張重新畫回傳統山水。當他再把新創作的作品拿給黃君璧看時,黃君璧一看就說,這是市場上沒有的風格,馬上鼓吹他辦畫展,也讓王南雄確認自己的現代水墨路線。

傳統的水墨畫寫意居多,畫的是畫家心中的山水;而王南雄把大學時期接受的西方寫生、素描、透視等繪畫原理,轉用到傳統水墨畫裡。他寫生,以大自然為師,以墨筆歌詠自然,黃君璧曾說:「王南雄的畫,十分生動,看他的雲在動,風在動,水在動,這已達到作畫的要領,由靜而動,得來十分不易。」王南雄更用顏料為傳統山水添色,四季的變幻,春之新綠,夏的湛藍,秋的紅楓,冬之瑞雪,都成了畫布上的色調。他走訪世界,收納各國美景到他的筆下,除了台灣傳統的紅瓦屋與鄉間田野景致,大阪城櫻花的絢爛、歐洲古堡的壯美、摩洛哥漁市的朝氣、印度恆河的莊嚴,都成了宣紙上的座上賓。但他總喜歡在廣告顏料裡調一點黑墨,降低明度,使色彩不俗豔,水墨畫還是要留有筆墨的韻味,這是他的堅持。

要讓市場接受顏色豐富的水墨畫需要時間。許多人看不慣王南雄的創新構圖,但他不死心的一次次地將作品送去參加各大文藝獎,讓評審從一開始排斥到肯定,也讓他的風格為市場所接受。一路走來,王南雄說他心中秉持的是對美的追尋。「美」是畫家心中的尺,王南雄說自己是唯美主義者,當年在學校提到美,大家都說美就沒個性了。「美當然有個性。」王南雄辯駁,而且美的表現,一定是下足功夫,不是靈機一現的取巧,而是奠基在紮實基本功下的隨心所欲。

 

典藏「美」的事物

 

王南雄另一個嗜好是收藏古物,他對骨董的興趣不在其歷史價值,而在其美感。走進他的「半農廬」(除了畫畫,有一半時間在務農,故王南雄自稱「半農廬主」),客廳裡陳列數尊五代十國時期的雕刻,是他二十多年來的收藏,一尊東魏高歡墓出土的阿難頭像,眉目間透著睿智與慈悲;唐朝的天衣石坐佛,造型端正莊嚴,讓人望而生畏。而坐立在窗邊、右膝曲起、左足下垂呈自在坐姿的水月觀音木雕,其雍容典雅,讓空間更生靜謐和諧。王南雄接著掏出各式龜、龍造型的硯台,石刻的技術與精美程度讓人嘆為觀止;更有北宋汝窯出品的香爐、碗、碎片的收藏,天青的釉色和蘊潤高雅的丰韻,更是市面上難得一見,這些藝術作品皆熬過時間的淬煉,是經得起考驗的美麗。

投資骨董這一行,當然也繳過學費,但這全然不是壞事,王南雄說。當年有人想轉售明朝吳彬的《十八應真圖》,應真在印度語中是羅漢之意,畫中有18羅漢,還有乾隆皇帝的題款、題跋,但朋友都認定非真跡。王南雄心有疑慮但還是以新台幣77萬元買下。其後,他轉手在拍賣市場以約新台幣1,200萬元賣出。沒想到幾年後,這幅作品又以創新高價1億6,912萬人民幣成交(約新台幣8億元)。他一邊展示當年請攝影師翻拍留底作紀念的卷軸,一邊說著這個曾經擁有的故事,言談間流露他識得真品的一絲驕傲與喜悅。

而要鑑別這些古物、名畫,收藏者於各門派知識多少需要涉獵,這又從王南雄的居家布置可見端倪。前庭水池裡的橘白花紋的錦鯉養得極好;院子裡一株百年的梅樹,歪斜的軀幹也自展風骨;一盆盆姿態各異的松柏盆栽,是他早年的愛好,他還養過蘭花,每一項都從興趣到究極,已臻專家之境。而這一切,該歸結畫家對於生命的歌詠與對美的熱情吧!

已過從心所欲不踰矩之年,王南雄還是生活自律,他展示著一早起床習字兼記事的書法,每日晨走兼背誦詩詞是長年來的日常。而近日生活重心是籌備「王南雄美術館」,他把住家對面的房子買下重新裝潢整修,展示多年來以色彩水墨詠贊自然的作品和收藏的諸多絕美古物。

回首來時路,王南雄為自己寫下「從吶喊到細流」的字句,不是說明他的畫風,而是畫家一路走來的體悟。藝術是開放給普羅大眾的,美感是直覺的,他不再獨舞式地、吶喊式地歌詠大自然,他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近距離與觀賞者交流,讓人長長久久回味這無窮無盡的美感。畫家更希望自身領悟的美善,能化成涓涓細流,讓更多人分享、體會,讓藝術成為生活中的養分,滋潤賞畫者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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