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願做配角的父親／宛皖

宛皖

清晨，去小院子裏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看到牆角有一株乾枯的辣椒苗。它讓我想起父親種的青辣椒。青辣椒這種食材太普通了，炒個土豆絲，炒個甘子，把青辣椒切絲扔進油鍋，那熟悉的嗆人味道，一下子就彌漫整個廚房。因為常見，因為平凡，父親種的青辣椒長勢再好，我們也不會期待它結出果實。它不像黃瓜能唱主角，能挑大樑，雖然簡單但可以拍兩條涼拌，雖然常見但可以切片炒個雞蛋。

青辣椒長在地裏，沒有婀娜的身姿，沒有誘人的香氣，也沒有香甜的果實。一筐青辣椒賣不出多少錢，它不過是個配料，人們喜歡的是它入口下肚的辣勁和味道。因為好這口辣味，父親對青辣椒特別青睞。覺得它雖然顏值不高，但卻有獨特的味道。雖然是配料，卻總是搶了主角的風頭。不管是辣椒土豆絲還是辣椒炒甘子。喜歡這兩道家常菜的人多半是首先喜歡它們那股子辣味。

因為一個偶然發生的事情，我發現做為配角的青辣椒像極了父親的人生。因為母親很強勢，所以在母親身邊父親始終是個陪襯，他總是沉默得像個影子。母親很能幹，家裏家外都是一把好手。因此越發顯得父親無能。母親做起家務來得心應手，一雙巧手把一家人照顧得井井有條。母親在廚房忙活的時候，父親總是坐在客廳裏看電視，有時候他會稱一斤花生米，買一瓶白酒，坐在沙發上自斟自飲。那時候我還很小，我看著母親勞碌的背影，在心裏暗下決心，我以後成家一定不會找父親這樣的窩囊廢，又懶又沒用。母親四十歲那年騎車摔了一跤，股骨頸骨折。看著臥床不起的母親，我覺得我們這個家的頂樑柱倒了。那時候我和姐姐一個上初中，一個上高中。父親在公交公司開公車，起早貪黑，完全照顧不到家庭。他向領導說明了家裏的實際情況，申請少拿點錢上分班，中午可以回來給我和姐姐準備飯菜。雖然姐姐說我們都大了，可以照顧好自己，他卻說：“你們好好讀書，別的事交給爸爸。”他一下子就從母親肩上接過家庭的擔子。我記得母親臥床不起後父親燒的第一頓飯，因為父親來不及去菜市買菜，他去院子裏摘了一筐青辣椒，那頓飯僅有一道菜：虎皮青椒。看到這道菜我的眼睛模糊了。我這才發現青辣椒也可以唱主角，只是平時它甘願做配角，把主角的光環讓給了身邊的人。母親臥床兩年，父親任勞任怨照顧家庭，母親做為病人有時候還會發發脾氣，我和姐姐總會站在臥病在床的母親這邊。父親也不氣惱，他總是唱著自己編的歌謠：“三個女的欺負一個男的！”逗的我們娘仨笑成一團。這時候我又在心裏暗下決心，將來結婚一定要找父親這樣的男人，有擔當又幽默。因為不可否認的，擔當是種能力，幽默是種智慧。

現在父母都老了，母親身體復原後，家庭又回到她強勢的狀態。父親還是在客廳裏喝著小酒，看他的抗日神劇。母親有時也來看一眼，和父親探討劇情。父親有時候只是看個熱鬧，劇情和人物關係常常張冠李戴。這時候母親就會說父親：“你看什麼電視，這人物關係都沒搞清楚，看什麼看？”父親搖頭晃腦，邊喝小酒邊和母親爭辯。後來我偷偷問父親：“你是真的看不懂電視劇嗎？”他神秘地戳著我的腦袋：“當然能看懂，我要是不裝著看不懂，怎麼顯示你媽的能耐？夫妻之間總有一方強勢一方妥協。只有一個人懂得示弱，甘做配角，夫妻關係才會和諧美好。”

我喜歡看書，父親文化水準不高，他卻支持我閱讀。對電子產品一竅不通的他，在我生日那天送了我一個電子閱讀器。他對我說：“我諮詢了店鋪導購，他說這款電子書是最新的，可以下載APP，我記得你說你在有道雲筆記裏面寫文章，你可以在這個讀書器裏下載有道雲筆記，連上藍牙鍵盤，用這個讀書器寫文章。”他說得頭頭是道，讓我非常感動，因為他對電子產品一竅不通，智能手機都用不好，至今用的都是老人機。為了我的愛好。難為他花這麼大心思瞭解電子書。

甘做配角，是父親的人生哲學。這個人生哲學充滿智慧和情誼。既有他對人生的理解，也有他對愛情和親情的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