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僅有的十分鐘父愛

親子天下

文/張瀞文、顧瑜君

《五味屋的生活練習曲》記錄著偏鄉孩子與村莊的真實處境,十年來,五味屋靈魂人物顧瑜君秉持「只有鄉村孩子,能夠改變家鄉命運!」的信念,與志工群一同陪伴花蓮壽豐的孩子。他們也走進孩子的家庭,貼近孩子們父母的生命,而在面對身為父母的一次次荒誕行徑、看似毫無道理的行為,除了責難,他們更想做的是在孩子不堪的生命處境,埋下被愛的感覺⋯⋯

蓉蓉是從外地來、曾短暫參與過五味屋的孩子,她也是社工星星的服務對象。蓉蓉需要社工服務,是因為她國中就未婚懷孕。懷孕的背後有著令人心疼的的原因:因為父親的失能,讓蓉蓉成為安置的個案,安置結束後,她回歸原生家庭,原本以為終於度過難關,就在社工與學校老師們鬆一口氣的時候,卻發現蓉蓉懷孕了。晴天霹靂之餘,手忙腳亂找到蓉蓉的生母願意協助新生兒的照顧,但不知道是老天憐憫或賜下考驗,嬰兒最後胎死腹中,蓉蓉必須要去醫院做手術。因為蓉蓉未成年,依照法律監護人必須要在場。

那天,爸爸去了醫院。醫護人員將要簽的文件拿到爸爸面前,簡單說明了內容,爸爸連聲應了幾次:「好好好。」幾分鐘後,醫護人員要來拿文件並準備進行手術,可是爸爸卻消失不見了。

醫護人員請社工星星幫忙,可是整個醫院上上下下跑了兩、三遍都找不到人,星星突然想起爸爸有喝酒習慣,趕緊跑到了醫院旁的便利商店。

果然!爸爸蹲在便利商店的角落喝酒,滿身酒氣。

那一刻,我看見的是一個「人」

那是星星此生最無法保持專業冷靜的時刻,她心裡想:「你把你的女兒害慘了,她現在肚裡的小寶寶胎死腹中、準備動手術,要你簽字的時候,你卻逃走,躲在這邊喝酒,你還算是個人嗎?」星星難以按耐自己的情緒,幾乎感覺到自己的心情猶如要衝過去對爸爸拳打腳踢一頓,才能抒發心中難以平撫的情緒。

可是有那麼一秒,她想起跟顧瑜君一起思考、討論的「向受助者人學習」的信念跑了出來,「這看似毫無道理的行為,是否透露出我們難以理解的處境呢?」「這個父親的荒誕行徑能給助人者的我們什麼學習呢?」她問自己:除了責難他的不是,還有其他選擇嗎?

星星做了好幾個深呼吸,努力放下社會的、道德的評價,在爸爸的面前蹲下來說:「這個名簽下去真的不容易,難為你了。」這時爸爸緩緩的抬頭看她,滿臉的淚,久久無法說出話來。

那一刻,星星看到的是一個「父親」、一個真正的「人」(原本整個社福系統對父親的評價是低到不能再低了)。

過去因為心疼蓉蓉的不堪處境,在星星的心中早已認定這是個一無是處、不負責任的父親,但那個剎那,她看到一個一步錯步步錯、生命千瘡百孔的男子,他也有社會感知,知道那個曾經在女兒肚子裡的小生命雖然已經不存在了,可是仍然是墮胎手術。他忽然感覺自己處在某種困境而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只好逃到最熟悉的酒精裡,但是他也知道這樣做不對,所以喝了酒只能躲在角落不敢移動。

星星看著爸爸,平靜的說:「我們還是要去簽名哦,你的女兒還在等著你。」說完自己也跟著掉下了眼淚。

後來,星星在一次分享中對顧瑜君說:「老師,我好感謝若瑟神父,感謝我們一起讀這些書。讓我在這個當下有不一樣的判斷。」她說:「如果當時我說:『你趕快去簽,你這什麼男人啊,你到底是不是人?』蓉蓉就會在暴戾之氣中被送進手術室,在極為負面的能量中,完成這個殘酷的過程。」

那天爸爸回到醫院簽了字,在送蓉蓉進到手術台前,蓉蓉感受到了父親的父愛,短暫的剎那,可能也是生命中珍貴的十分鐘父愛。

「那天有一種美好的氛圍。爸爸到底是失職的父親與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當下,他讓女兒感覺到,我還是有一個關心我的父親。」星星說,對這個還沒長大就因父親的失能,喪失了很多人生、未婚懷孕的女孩來說,那「擁有父愛」的短暫幾分鐘,可能成為當生命陷落時,向上拉拔的重要關鍵。

在顧瑜君的助人工作中,面對龐大的、結構性的困境時,她往往能在很細微處找出微小的力量與生機,如同在懸崖上發現冒出小小一叢青綠時的驚喜:「怎麼可能長出來?!」這一抹毫無力量的綠,卻在嚴峻的石塊中令人感動。

很多人問顧瑜君:「為什麼你都好像沒有挫折?」顧瑜君說:「怎麼可能沒有?每天都跟挫折做鄰居啊,但就是從中找出有力量的微光,一點點就足夠賴以為生的繼續努力下去。」

在不堪的生命中種下「被愛」的感覺

五味屋常因為對「情況特殊的家長」的友善,面對不少社會壓力。顧瑜君說,五味屋也試圖努力改善父母,但並非是一件容易的事。「這樣說好了,如果把這些在世人眼中與社會期待有落差的父母拉回他們十歲時,他可能和他的孩子一樣,是無助的,生長在一個不太好的家庭或成長背景,人生一路挫敗,在各種方面都是這個社會的輸家。他也知道現實中自己沒辦法給予孩子任何東西,所以只好選擇用各種逃避行為來面對生活中的種種窘迫與不堪。」顧瑜君說。

在社區多年,顧瑜君透過日常生活的陪伴,理解家長的生命為何一路走到這裡:「我做的是,不管你的社會評價如何,我都不評價你。然後你會發現,對方會願意把好的一面攤在我面前。」顧瑜君一再提醒自己不要用「理所當然」的系統評價受幫助的人,而是與在社區的人一起生活,穿上他們的鞋、感受他們的生命,「在一起」思考未來的路,是顧瑜君在社區做教育的「初衷」,她也一直在尋找實踐方法,但是價值理念的溝通並不容易。

一直到八年前,看見了星星說的法國若瑟神父倡導的「第四世界運動」,顧瑜君有種安心,原來這個世界上有另外一群人用相同的價值做事,而且發展成為一個系統。

若瑟神父在世界許多貧苦的地方建立了幫忙窮人的系統,但跟原有的天主教會助人系統不同,若瑟神父倡導「向窮人學習」的價值,主張幫助不是「我給你收」的慈善行為,而是互為伙伴、互相學習的過程。

五味屋這幾年和第四世界運動的組織有許多合作,第四世界的助人觀點也影響著五味屋。顧瑜君會和她的工作團隊細讀若瑟神父的文章,透過討論一起找實踐的方法。

顧瑜君跳過糾結在這個大人是好人還是壞人、跳過爭執這樣的資源合不合公理正義,她第一個問的是:怎麼做,會讓孩子的生命更有力量?如何在孩子不堪的生命處境,埋下被愛的感覺?該如何讓「一無是處」的他,具有價值感?

這個「孩子」,是我們看得見,那個仍在生命困境中辛苦活著的孩子;也是那個我們視而不見,從小就沒有被愛過、沒被支持過,長大後不知如何在這個社會當個正常大人、「身體長大了但心裡沒長大的」的大人。

也因此,當某個爸爸總是醉醺醺,多數人見之急忙走避時,顧瑜君看見的是,只要爸爸出現,孩子就馬上將手上的好吃食物拿給爸爸,她看見孩子只要有機會就賴在爸爸身邊。因此,當所有人指責某個孩子的父母時,顧瑜君卻想盡辦法讓這對父母發揮僅有功能,讓孩子真正受益。

關於陪伴的故事很多,多數說來都微不足道,都只關乎「小我」看不見「大我」,但是對於每個獨特生命來說,這種「一點點」的改變,卻是帶來更多改變的起點。

蓉蓉後來被媽媽接走,和媽媽一起生活,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五味屋不斷去找的,就是這個東西。」顧瑜君說,改變整個大系統非常困難,困難到要幫這些孩子找到一點點有價值的東西,都很不容易。可是常常這十分鐘,或是某個短暫的片段,會在他們的生命中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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