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與機器人番外篇】舞團隔壁就是製毒集團 黃翊苦笑:我們都在研發高純度的東西

李振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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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攝影師和黃翊互為網上相遇的陌生人,在河濱拍照一下午。二十年後重逢,黃翊都感覺不可思議。
二十年前,攝影師和黃翊互為網上相遇的陌生人,在河濱拍照一下午。二十年後重逢,黃翊都感覺不可思議。

採訪黃翊,從一開始就很超現實。有件事可以追溯回20年前,17歲的黃翊還在北藝大舞蹈系的高中班就讀,上網徵年輕攝影師幫他留下身影,兩人消磨一下午,年輕攝影師後來洗出照片,對黃翊說:「以後你紅了,我就拍不到你了。」

二十年前,攝影師和黃翊互為網上相遇的陌生人,在河濱拍照一下午。二十年後重逢,黃翊都感覺不可思議。
二十年前,攝影師和黃翊互為網上相遇的陌生人,在河濱拍照一下午。二十年後重逢,黃翊都感覺不可思議。

黃翊紅了,但攝影師還是拍到了他,因為20年後,攝影師在媒體工作,跟著我去採訪黃翊。

攝影師表示,黃翊幾乎沒變,髮型一樣,體脂肪也還是那麼低。久別重逢,兩人用手機翻閱20年前的照片:高中時的黃翊,全身就一條黑短褲在河濱倒立劈腿,姿態狂放而自信。那時的黃翊,知道有天自己將會經營一個舞團,繞著地球飛,到處去巡演嗎?

又會知道有天會被迫停下嗎?去年疫情爆發,我問他,無法出國演出,短缺了多少收入?他給了很明確的答案:「539萬台幣。」但這也僅是上半年。「下半年才是旺季,但我已經懶得算了,就放棄,不想算了,聽到反而心酸。」他說。

這可能是他27歲創「黃翊工作室」以來,最嚴峻的一段時期。好在他們是體質健全的團隊,疫情下仍產出新作。十年有成,受訪回望彼時,以為那會是一個「下定決心衝一波」的故事,黃翊卻忍不住說:「成立(黃翊工作室)的原因很好笑。」

事情發生在2010年,《黃翊與庫卡》還沒誕生,但他已為雲門舞集二團編過幾支舞,幾個重要的編舞和藝術獎項到手,成名在望,黃翊單打獨鬥接近暢行無阻。到底是什麼好笑的原因要成立工作室?結果竟然是國家劇院的要求。「他們說:『黃翊,我們要撥款給你,可是我們不能撥到你個人的戶頭,你繳稅會繳死。請你成立一個舞團。』」國美館也苦口婆心提醒,他只好「借一個朋友的地址登記,101旁邊。所以我們一開始登記立案的地點就在信義區。」

黃翊稱在「一人舞團」時期,最後已發展到財務自由階段,但加入新的舞者或行政成員,要養的就不只自己。今年5月,他們在松菸的定目劇以眾籌方式試水溫,也開放理念支持的小額捐款。庫卡公司得知,還問黃翊是否缺錢?「要不要直接來我們這邊工作,你轉行就好了嘛,我丟幾個案子給你,你寫程式,就好幾百萬一年。」

「黃翊工作室」從「一人舞團」始,十年有成,陸續經歷了「販毒集團亂入」和疫情影,仍穩定輸出作品。圖為《長路》劇照。
「黃翊工作室」從「一人舞團」始,十年有成,陸續經歷了「販毒集團亂入」和疫情影,仍穩定輸出作品。圖為《長路》劇照。

黃翊拒絕了,說:「這不是我要的。我覺得我的收入還是要從藝術來,這樣我才是藝術家。如果我的收入是從別的地方來,那我就是業餘的藝術家。一樣是藝術家,我要當全職的藝術家。」

拒絕教書,拒絕兼職,生存的法則沒有其他,其實真的也就是「下心決心衝一波」。2013年,黃翊申請到亞洲文化協會獎學金,唯一要做的,是半年內花完100萬。林懷民提醒他生活、休息,但黃翊稱自己「工作即生活。」平均一日工作幾小時?他說:「我一直都是從醒來開始工作,到睡覺…大概12個小時左右吧?」

他附上日常行程表給我,正午醒夜半睡,扣除三餐,都在上班。但他說工作不是工作,更像玩樂,是真正把興趣專長和職業結合在一起的人:「如果不用吃不用睡,我很喜歡一直工作…我很常忘了吃飯睡覺,會需要設定鬧鐘,或夥伴提醒(才知道)要吃飯、睡覺。」

2014年,他又決定把一人舞團擴編為3人,胡鑑和林柔雯加入,3人共同營運,在八里山區租一個鐵皮屋當排練場,和庫卡一起工作。關於庫卡,胡鑑說:「它也跟我們去了很多地方。它其實有點像我作品的另外一個舞伴,有它,我才會存在,或是有我,才有它的存在。」

跳舞有時是一種與平衡對抗的藝術,但舞團需要的是穩定與順暢溝通。林柔雯說一開始創團,確實花了些時間適應,因為黃翊切換視角的速度很快,「可能上一秒還很開心在聊天,下一秒他就說這個事情不能這樣…」

但畢竟是有默契的舊識,一間鐵皮屋,三人一庫卡,如此也穩定輸出作品,維持了3、4年。

直到前年,「犯罪集團…進駐了你們隔壁?」簡直延續了初見面時「相隔20年再見」的超現實場景,這次我連問,都說那也太像在拍電影。黃翊說:「當時我們在排《長路》,是台灣第一個三館共製的節目,每天都排練到很晚…有天我去排練場,就覺得有點奇怪,怎麼外面也停了別的車?進去就看到兩個蠻高大的人,說他們是刑警,希望我們配合調查,因為隔壁有犯罪集團進駐。」

是個製毒集團。黃翊說:「他們也是研發中心。我們是藝術研發中心,他們是毒品研發中心,我們非常有志一同,在同一個地點,研發一些很高純度的東西。」

此事不像疫情,是全球苦撐的共同災難,黃翊只能幽默以對,苦笑訴說那「為免打草驚蛇,假裝一切如常的日子」,譬如有一天,「他們車下午就來了,我們就想,怎麼現在就來了?改變作息了?接下來我們就聞到一股味道,但我們都不敢停,就繼續放音樂,把旋轉舞台開著讓它轉,假裝排練了一個下午,但所有人都很緊張。那他們完成了作品(笑),就離開了,我們就結束排練趕快逃走,自此再也沒有過去,空付了1年房租。」

疫情發生,「本來此時,我們應該在國外演出《長路》的。」黃翊說。一年過去,兩度搬家,落腳松菸,他們一如往常,持續排練新作。

這從來不是一個「下定決心衝一波」的故事,但有些事,一旦開始了,也只能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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