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的好萊塢電影為什麼迴避性愛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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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場景
蘭導演保羅·范霍文執導的情色驚悚片《本能》(Basic Instinct, 或譯《第六感追緝令》)

在1944年上映的好萊塢黑色電影《雙重賠償》(Double Indemnity)中,男演員弗雷德·麥克默裏(Fred MacMurray)受到女主角芭芭拉·斯坦威克(Barbara Stanwyck)腳踝上鐲鏈的誘惑而色迷不已。在2005年的電影《暴力效應》(A History of Violence),兩位主角維戈·莫滕森(Viggo Mortensen)和瑪麗亞·貝羅(Maria Bello)開始是夫妻吵架,隨即在樓梯上演了一場情慾高漲的暴力性愛。金·貝辛格(Kim Basinger)和米基·洛克(Mickey Rourke)則在情色電影《愛你九周半》(9½ Weeks)的廚房地板上纏綿悱惻。

這只是大銀幕上眾多熱辣性愛場景其中三例。無論是性感的眼神調情,還是深情款款的愛撫,或是床單上精心構圖的肉體交歡,抑或是正面的全裸亮相,性愛都是電影體驗不可或缺的部分,因為男歡女愛來自於我們人類的天性本能。否認電影中的性和性行為就如同否認我們成熟的人性一樣。

既然食色性也,但當今的電影製片人為何卻越來越避免拍攝性愛場景?

2021年夏天,荷蘭資深導演保羅·范霍文(Paul Verhoeven)的電影《聖母》(Benedetta, 或譯《聖欲》)在戛納電影節(Cannes Film Festival)首映,在此之前,他接受了《綜藝》(Variety)雜誌的採訪。被問及為何好萊塢不再拍攝他1992年執導的情色驚悚片《本能》(Basic Instinct, 或譯《第六感追緝令》)這類電影,他說,好萊塢「有一種向清教主義轉變的趨勢。我認為美國對性存在誤解。性是自然界最基本的元素。我一直都不解觀眾為什麼對電影中的性愛場景感到震驚。」

早已有一些影評人對好萊塢新清教主義不以為然了好一些時日,現在聽到范霍文這一席話好像是找到了知音。畢竟,范霍文可是90年代著名情色驚悚片《本能》的導演,也是最早對非主流的畸戀情慾感興趣的電影人。雖然范霍文是1970年代末在他的家鄉荷蘭開始電影事業,但加入好萊塢主流電影后,他的作品從《本能》那場著名的審訊一幕,到言語粗俗露骨的《艷舞女郎》(Showgirls)(1995),直到他最近探討性愛同意權的劇情片《她》(Elle)(2017),仍秉承其處理性愛題材的一貫獨特風格,並不斷嘗試突破禁忌。范霍文顯然迄今也沒有放棄他敢於越界犯禁的大膽作風。在2021年的紐約電影節,一個天主教團體來到現場抗議他在《聖母》片中刻畫17世紀女同性戀修女的性愛。由此可見,這個男人知道如何表達電影裏的性愛場景以引起迴響。

統計數字的說明

那麼范霍文之說有道理嗎?好萊塢是否真的在轉向無性愛電影?根據作家凱特·哈根(Kate Hagen)2019年的研究,答案是確有其事。她發現,根據互聯網電影資料庫(IMDB)的統計數據,目前主流電影中的性愛場景比過去50年的任何時候都要少。哈根在一篇文章說,「2010年以來發佈的148012部長片中只有1.21%(根據IMDB數據庫)有性愛的場面。這是自上世紀60年代以來(任何十年中)最低的比例。電影表達性愛在20世紀90年代曾達到頂峰,這是情色驚悚片的全盛時期,1.79%的電影都有性愛場景。但2010年之後上映的電影數量幾乎是上世紀90年代的四倍,即或情色片所佔比例只少了0.5%,總體下降數可說相當巨大。」

可以肯定的是,不論好萊塢的主調如何,總會有像最近的瘋狂歌舞劇《安妮特》(Annette)這樣的電影。這是法國導演萊昂納多·卡拉克斯(Leos Carax)的第一部英文電影,他在片中的兩位明星亞當·德萊弗(Adam Driver)和瑪麗昂·歌迪亞(Marion Cotillard)一邊表演口交一邊放聲高歌。還有今年的金棕櫚獎得獎片《鈦》(Titane),這部片子可男可女的性愛狂歡為自己贏得藝術片的聲譽。但這可能恰好是徵結之所在:雖然在歐洲風格的藝術電影中,做愛性交可能很盛行,但美國和英國的主流電影行業卻越來越少性衝動。為何過去的軟調色情片,色情時尚片,以及情色驚悚片不見了?在這幾類特別「色」的電影之外,即或只有一點點真正的性愛衝動的浪漫喜劇、青春成長故事片和動作片為何也都少了很多?

導致好萊塢大銀幕性愛的消失是社會和電影業的一些潮流變化。最常被人提到的原因是,在情色驚悚片於20世紀90年代達到高峰後,就被開始流行的網絡色情片所取代。換言之,觀眾可以上網而不需親自上電影院就能獲得視覺感官刺激。但保羅·范霍文不同意這種解讀。他告訴《綜藝》雜誌,「我年輕的時候到處都是色情東西,只要你想看就唾手可得。如果我們觀看電影中的性愛表達的方式有所改變,我認為這與互聯網上的色情業無關。」

著有《難纏的女人:11場鬥爭構成的女權主義史》(Difficult Women: A History of Feminism in 11 Fights)一書的作者、文化評論家海倫·劉易斯(Helen Lewis)則認為是電視起的作用,因為電視作為一種對性的坦率而聞名的藝術形式發展興旺,從而影響原習慣於大銀幕看色情片的觀眾。她說,「我們將電影與為流媒體服務製作的節目進行比較,可能會發現電影在性方面有些平淡。在電視界,HBO是這種模式的先驅。你付費訂閲,所以我們會假設你是成年人。這使得HBO可以播放《慾望都市》(Sex and The City)和《墮落街傳奇》(The Deuce)等聯播電視劇。」

流媒體網飛(Netflix)似乎也熱衷於這一性愛劇場,敢於涉足電影製片廠不敢涉足的領域。其中最受歡迎的是反映十九世紀英國貴族浪漫生活的古裝劇《布里奇頓家族》(Bridgerton)。這部連播劇之所以能吸引大眾,不僅在於輕鬆歡快的浪漫情調,還在於其迷人的、用了好幾集將熱情洋溢的性愛推向高潮的情節。在這套電視劇成功後,網飛立即推出了製作成本低但卻非常成功的軟調色情電視劇《性/生活》(Sex/Life)。此劇聚焦於已婚女性的性幻想。

超級英雄
漫威電影中的超級英雄,通常健壯無比,但卻沒有表現情慾(Credit: Reuters)

不論小屏幕起到什麼作用,許多人認為應該是性冷感精神入侵了許多好萊塢作品。女作家拉奎爾·S·本尼迪克特(Raquel S Benedict)在她的書《人人皆美麗,人人無性趣》(Everyone is Beautiful and No One is Horny)中提供了一個獨特理論,解釋我們為何在超級英雄和動作片,特別是漫威和DC宇宙系列,看到主宰整個銀幕的都是一些肌肉發達,身材健美,但絶不拈花惹草的英雄。

嚴格審視這一現象後,她寫道,這些被打造為超人的英雄人物有一種新的救世情懷,無論在身體,情慾,還是其他方面都律己甚嚴,隱含的信息是,「耽於享樂會變得脆弱,讓你的團隊喪失士氣,從而給敵人獲勝的機會,像雷神索爾在(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變胖後的心情一般」。不妨將今天的英雄雷神和蝙蝠俠與過去年輕時的動作巨星史泰龍(Sylvester Stallone)或尚-格·雲·頓(Jean-Claude Van Damme)抹著油光的性感男形象作一個對比,後者也是超級健壯的肌肉男,但卻愛尋歡作樂,在公開的纏綿做愛之時還不忘向鏡頭外的女性和男同性戀觀眾眨眼調情。

觀眾期望改變了電影風格

本尼迪克特指出,這種去性化的審美與觀眾對主流電影性愛尺度的期待之大變是同時發生、相互影響的。她認為,我們回顧上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的電影,即使我們回憶的是那個年代老少咸宜的合家歡電影,所包含的性內容,無論是直白表達還是含蓄意指,也比今天大多數大銀幕作品要多一些。她寫道:「看到過去電影久違的性愛內容,千禧一代和Z一代的觀眾通常會大吃一驚,比如《魔鬼終結者》(Terminator)人類反抗軍領袖約翰·康納的呱呱墜地,《顛倒乾坤》(Trading Places)中女演員傑米·李·柯蒂斯的赤裸上身,《捉鬼敢死隊》(Ghostbusters)中人物幻想鬼魂為他口交。但我們第一次看到這些場景時並沒有感到震驚。(我們那時的想法是)電影裏當然有性愛。難道不是一直如此嗎?」

但當迪士尼這樣的合家歡電影大型企業在文化景觀中日益佔據主導地位,答案似乎就是否定的了。英國電影協會(Cinema Association)首席執行官菲爾·克拉普(Phil Clapp)最近告訴電子媒體《i Newspaper》,英國屬於成人電影或被禁止發行的18級和15級電影的數量在過去10年裏已減少,電影公司「越來越多地把家庭觀眾作為票房回報最大化的目標」。

更重要的是,當電影大片設計模式化並以不冒犯任何人以吸引大量觀眾時,片子往往會逐漸精簡為動作、情節、解說,以及暴力的特效場景。換言之,即是功效問題。暴力的動作場面可以更明顯地推動情節的發展,但是性沒有這樣的效能。嚴格地說,性不是必不可少的,而且對電影來說還是一種結果不明且有風險的做法,可以說當今的娛樂集團最不想做的就是冒疏遠消費者的風險。藝術電影大師佩德羅·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談到目前超級英雄電影的至高無上地位時表示,「也許存在一種自我審查,不允許編劇撰寫其他類型的劇情片。超級英雄的電影有很多很多。但這些超級英雄沒有情慾,他們被閹割了。」誠然,日前上映的最新一部漫威電影《永恆族》(Eternals)終於成了漫威系列第一部有性愛場景的電影。不過有關的性愛情節明顯很簡潔,沒有任何情節的鋪成和渲染,這使人不禁要想知道,這是否僅是製作人為了應付之前對漫威宇宙世界英雄性冷感的批評而作出的妥協。

儘管有以上對電影缺乏情色表達的抱怨,但現實中卻有越來越多的人認為,我們屏幕上的性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雖然已有經證實的數據表明,與過去幾十年相比,電影中的性愛場景已越來越少,但在Twitter和其他在線論壇上認為大量的牀戲等性愛場景「沒有必要」,因此應該取消的觀點卻越來越流行。哈根說,「觀看有關性愛場景的無休止的討論令人著迷,但也使人感到喪氣。我根本無法揣測,大家在2021年會看什麼東西都有『太多的性愛』。」合乎邏輯的結論是,很簡單,一些觀眾(其中許多人比較年輕)不願意看性愛場景,儘管這些日子突然冒出來的性愛已很少。這種對性內容缺乏興趣,或者從某些社交媒體的角度來看,已對性內容是強烈厭惡,可能已經引起電影製作決策者的注意。

不容銀幕有性愛這一新現象也可能與#MeToo運動的崛起有關。電影業對性騷擾和性侵害的反思帶來了巨大的正面變化,包括鼓勵電影人反對物化女性,並在拍攝牀戲等情慾場景時安排親密行為協調員,以保障演員的安全。電影業的努力確保了在拍攝牀戲時肢體動作的清晰邊界,以及演員是否獲得同意等問題得到正確的處理。即便如此,電影界對於情色場景的處理是否適當合理,仍然存在焦慮。現今,性問題讓人感覺是極之嚴肅的話題,沒人想以此開玩笑或掉以輕心就「捅了漏子」。為了應對這種焦慮,電影製作人可能會在性這個話題上謹言慎行,沒人希望親手釀造一場社交媒體風暴。

《華盛頓郵報》影評人安·霍納迪(Ann Hornaday)在2019年的一篇文章中,提出了一個很重要的觀點,即電影行業對待銀幕性愛的處理方式需要某種平衡。她的文章說,「可以肯定的是,男性導演強加給觀眾近一個世紀的那種以軟性色情來滿足觀眾性幻想的電影已經消亡,這不值得我們哀悼。但另一方面,禁慾真的是我們唯一的選擇嗎?由於年輕製片人被迪士尼和漫威電影公司接收,而且據報道千禧一代和Z一代比老一輩少做愛,銀幕上的貞節新風似乎是一種不失謹慎但也未必受歡迎的新常態。」

電影場景
電影製片人不再熱衷於拍攝青色驚悚片

然而如海倫·劉易斯所指出,電視似乎已經找到了電影還未能解決的問題,即如何處理性題材這個燙手山芋。她說:「當BBC最近播放的電視劇《愛恨相依》(I May Destroy You)有生動的性愛場景,但又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露骨色情』,而是提出質疑,迫使觀眾正視和思考。我認為電影開始面對這樣的提問:『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性愛場面?是要給誰觀看?』」

不可否認,這種質疑也導致銀幕開始正面而非負面地呈現女性的情慾。網站《陰蒂測試》(The Clit Test)的宗旨是透過影視的性愛鏡頭檢查這些影視製作是否誠實描繪女性的性快感和性行為。網站創始人弗朗西絲·雷納(Frances Rayner)說,「大多數性愛場面仍然非常強調異性間的交歡,但以女性性快感為優先的性愛行為,如舔陰等在銀幕上已明顯增多。我們也看到了女性手淫場景的增加,這在以前的電影是明顯缺少的。」

電影也在失去男歡女愛的浪漫嗎?

不過,表達人類的情慾方式需要進步,首先就必須在銀幕上呈現性愛,而不是迴避。總而言之,在美國電影發展的一個多世紀裏,即使整個社會在性方面變得更加開放,但電影業卻在逐漸向清教主義靠攏。但這是符合事實的陳述嗎?哈根對電影性愛場景的研究顯然是肯定上述判斷。不過值得記住的是,哈根研究的數據只適用於銀幕直白的性愛呈現,而不適用於那些無法用任何真實尺度衡量,但卻是真實赤裸性愛的細微瞬間。從電影的角度來說,肉慾也可以是不可言傳只可意會的表達,比如咬一口盛夏時節鮮美的桃子,或者緞子裙猛力滑到了地毯上。

電影中的性暗示是建構在最基本的一個個畫面上,這正是電影編輯其中一個原則。當我們看電影時,實際看到的是一個靜止圖像接著一個靜止圖像的移動,當我們大腦將這些圖像快速疊加在一起就成了動態影像,而大腦並不知覺。美國電影涉及到性暗示,總是有點見不得光的鬼祟感。從1932年美國電影行業制定的道德規範《海斯製作法典》(Hays Production Code)頒布以來,好萊塢的審查制度一直制約著美國電影的製作,直到20世紀50年代末才最終慢慢消失。海斯法典大部分條規集中在禁止婚前關係,甚至禁止展示已婚夫婦在牀上的照片,更不用說有明顯懷孕狀的女性出鏡、以及有跨種族關係或暗示同性戀的內容。

以上種種禁條都無法阻止聰明的電影製作人用無數含沙射影和旁敲側擊的表現手法來對抗海斯法典。有時,電影人巧妙地用隱喻來表達性愛,比如雅克·圖爾內(Jacques Tourneur)的經典恐怖片《豹族》(Cat People, 1942)。在這部影片中,不受控的女性性行為簡直就是一場獵殺。但就我們所知,真正的赤身裸體,或者「性愛場景」,直到60年代初才出現在美國主流電影中。過往好萊塢涉及到性的場景很多是偷偷夾帶的、暗示性的、或作作姿態而已,在60年代和70年代的性革命之前,光明正大的性愛幾乎沒有。

歷史告訴我們,我們不需要露骨的性愛場景就能領會到性快感。正如好萊塢電影大師恩斯特·劉別謙(Ernst Lubitsch)曾經說過的,「要尊重你的觀眾……讓他們自己把二加二相加,他們就會永遠愛你。」劉別謙曾執導《愛情無計》(Design for Living)、《俄宮艷史》(Ninotchka)和其他三四十年代一系列情節大膽的經典作品。

然而,令人擔憂的是,現在電影中性的場景越來越少,同時也普遍失去了電影中的男歡女愛,這一現象是有經濟原因的。正如《好萊塢記者報》(The Hollywood Reporter)的作家斯蒂芬·加洛韋(Stephen Galloway)所說,「好萊塢已經不再製作肉體纏綿可有可無的中等預算人物情景劇了。」隨著浪漫劇和浪漫喜劇這類電影的衰落,這似乎不僅意味著性愛被拒之銀幕外,而且還意味著那種炙手可熱的明星間化學反應的消失,而這本是電影這一媒介帶給觀眾的一大樂趣。

好萊塢電影業正處於十字路口。有了對過去的錯誤、性別歧視和同性戀恐懼症的反思和認識之後,最大的希望就是藝術家們能夠帶著更清醒的意識和更敏捷的感知來處理性和性愛的場景。或許有人會問,性愛場景難道是不可或缺?但也有人必須回答,難道大多數的性愛不是很美好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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