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狗癡遇上花癡

林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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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她很偶然,偶然,算不算緣份?

我一身白底滾藍邊的古典手繪荷花褲裝,配上一雙仿古的藍色繡花鞋,一條異象水晶鍊子,讓她打定主意要認識我這個應該會有點怪的人,不出她所料,她找到了一個怪人,而我意外碰上一個更怪的人,從名字到性格。

我剪去盤纏數年的長髮,改削短髮;她梳過多年俏麗的短髮後,改蓄長髮。她愛渾身上下叮叮噹噹的披掛加腳鍊,我嘛!是能簡單就簡單的俐落派。相似的心性,互補的行為,好像事先計算過的,湊巧到讓人不敢置信。

剛認識她的時候,問起芳名,問來一道考題,幸好自己中文程度尚可,加上詩人敻虹幫忙,順利過關,讓我從此忘不了幾個稀罕的用詞。偶然提起胡適,她一聲不響,限掛寄來一本《胡適與韋蓮司》,我們兩人感慨哲人處身新時代與舊典範的掙扎之餘,相約到南港探望大師墳塋,致上遲到半個世紀的敬意。

她是芋仔,我是蕃薯。她對我說起廣東的俚語,再告訴我國語的意思;我找出臺灣的民俗,細心為她講解。自從聽我說起小時候做年糕的往事,她就磨著我,一定得做台灣鄉下節慶時吃的包仔粿給她吃,我覺得要做包仔粿,得天時地利人合,在此之前,我盡可能上菜市場,替她帶上一個。我們這對半生不熟的芋仔蕃薯,任憑族群問題在選舉時喊得震天嘎響,自顧自地約定,明夏一起到日本看荷花。

我們都是武俠小說的擁護者,她羨慕那個隱現自主的時空,我嚮往那個快意恩仇的社會,既然當不成行俠仗義的俠女,只好猛啃金庸,模仿古龍,參考平江不肖生、還珠樓主,再來個張無忌的乾坤大挪移,自行修練,不時吟哦江湖,以期縱橫都會叢林,套招過招,聊以慰藉。她說我性格中浪漫的成份偏向古龍,我覺得她實事求是的精神類比金庸,兩個活得超現實的女子,自編自導一段俠情的戲碼,用以排譴生活中所有無能為力的低潮。

她於歷史有極高的造詣,我在遇見她之前,很少謙虛,自從認識她以後,我只敢自稱尚可。一個週末的午夜,我和她隔著電話線,從少帥張學良與趙四小姐,聊到日本軍閥在中國東北慘無人道的七三一部隊,又從德國網球選手藍道串連到泳壇名將「信天翁」葛羅斯,再從蔡珠兒的散文扯到臺灣夜市知名的小吃,直至雞鳴破曉才發現:我們竟然已經聊了七個多小時。

她愛狗成癡,尤其偏愛牧羊犬,她家有十隻狗,自稱「狗奴才」,平日不喜家務,卻心甘情願為狗兒做牛做馬,連床都分狗兒一半,還說有朝一日愛犬升天,會效法太史公為狗兒立傳,要我加入她的行列,也為摯愛的花兒錄個群芳譜。兩個無可救藥的癡兒女,胡天胡地瞎扯起一堆有的沒的,為此,伯母常酸溜溜地說:她的溫柔只有狗知道!我則不時感嘆自己人不如狗!總開玩笑說如果有來生,我自願當她的牧羊犬,她肯定地表示:無論如何也會找到我!

狗癡是早產兒,身形纖細,溫柔婉約的外表下潛藏一顆剛烈的心,沒見過她罵人的樣子,鐵定會被她斯文的模樣哄得團團轉,但凡瞧過她發威的模樣,沒當場摔碎一地眼鏡的,也必定會從椅子上跌下來。我擔心她吃虧,老勸她凡事包容些,她總說自己是薑桂之性,至死難改。我無可奈何,也只能隨她去了。

九二一大地震那天夜裡,我們正聊著蔡珠兒筆下「張愛玲『海上花開、海上花落』」的驚紅駭綠,經過仔細的研討和圖片比對,我們判斷文中所指的洋玉蘭,應該就是荷花玉蘭,一場世紀大震在瞬間中斷彼此的話題,意外為我們的友誼留下震撼的記錄。

集集大震後,草嶺上的簡姓人家有隻大難倖存的秋田犬,痴痴挖掘主人一家的屍骸,挖得雙腳發炎,不吃不睡,哀哀低鳴,此情此景,不知感動了多少目擊的鄉親和救難人員。作夢都沒想到,正當我為忠犬的義行而深受感動時,這狗癡已經展開她千里營救的行動。

事後幾天,我從報上得知秋田犬幸運得到善心人士的收養,興沖沖地告知她,想讓她寬心,誰知她竟平靜地告訴我,整個收養事件就是她在幕後主導的結果,她跟那位熱心的獸醫,已經通過好幾次電話,確定他是個好人。後來,我才知道這個狗癡還曾經積極催生過「流浪動物保護法」,狗癡之名,果然實至名歸。

今年夏天,我們逛完故宮至德園的荷花池,從豔陽高照聊到月上柳梢仍意猶未盡。回家後想起她的白皙秀氣,決定找個禮物為她增色,覓了許久,找來一件白底鑲紫的改良式古裝,掛號寄了過去。她訝異於我目測的精準,居然沒問尺碼沒試穿,就買到挺合身的衣服,我在電話的這頭笑得開心,心想沒有相當的把握,我豈會輕易出手,又誰教她是我相見恨晚的知音,而我是她傾蓋如故的姐妹。

一日上班時間裡,她急切地打電話來問我:櫻花到底有沒有香味?我據實以告後,反問她所為何來?原來挑剔成性的狗癡,發揮她狗兒般精準的嗅覺,琢磨起別人文章裡頭所描繪的香氣,她的觸發牽動我性格當中苛薄的因子,為同文中的「螓首」一詞發表議論,絮絮叨叨,又是沒完沒了,白日裡沒說盡的,夜裡回家翻書查證,再發伊媚兒補充說明。

我和她的性情相類,年歲相仿,但行為互補,她愛狗成癡,我嗜花如命,她對蒔花沒什麼研究,我對狗狗則敬而遠之。幸好,林黛玉的「葬花詞」我們都喜歡,我將之奉為千古奇文,人間絕唱,為了把她也變成同好,我寄去《花百科》雜誌當說客,再輔以私房的花卉寫真,終於說動她明春陪我種起菱角荷花。

老饕一族的她,建議我熬鍋金庸《射鵰英雄傳》裡的荷葉湯,我覺得自己既不是黃蓉,市場上又買不到斑鳩,自然弄不成「好逑湯」。熬湯得有好心情,在有閒情閒心以前,我們只能執筆代勺,空談廣式煲湯的菁華,分享鹹魚雞粒炒飯、揚州獅子頭的心得,嚮往太湖銀魚、松花江四鰓鱸魚的美味,討論起外賣年菜的佛跳牆,再拿三杯雞、當歸鴨、客家小炒,外加紅棗雪蛤湯與酒釀湯圓來解饞。

某日,她買來嚴長壽監製的食譜,研究期間,心血來潮,來電邀我北上,共享亞都天香樓的江浙菜,想我兩人動如申與商的作息,不知何年何月能踐此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