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之下的日本經濟:面對面商務活動遭受重創,出口提供支撐——復甦火車頭是美國經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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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疫情持續肆虐的背景下,IT化程度和疫苗接種進度左右著各國經濟的沉浮。置身於這樣的國際環境,日本經濟情況如何?請看經濟產業研究所高級研究員竹森俊平(疫情基本應對方針諮詢委員會成員)的分析。

IT化減輕疫情影響

COVID-19病毒引發的大流行病,已經成為一個全球性的問題。首先就從這裡說起。從全球範圍來看,疫情讓那些需要當面溝通的商務活動遭受重創,而可以利用IT進行遠距辦公的商務活動受到的衝擊則較為有限。這種情況導致發生疫情之前就已經存在的資訊落差(digital divide),也就是善於利用IT比不善於利用IT的人獲得更多收入的趨勢進一步加劇。這並非偶然現象。

人們都說疫情象徵著全球化的消極一面,其實早在發生疫情以前,全球化就存在著激化已開發國家社會矛盾的負面因素。這一點主要集中在國際人員流動,尤其是移民和難民問題上。這個問題在歐洲尤為突出,敘利亞難民的增加削弱了梅克爾總理的權威,甚至成為她今年9月下辭職的原因,很明顯地影響到了德國政治的走向。美國前總統川普競選時曾承諾要在美墨邊境修建隔離牆,由此也可以看出當時美國部分民眾對移民的排斥情緒已經達到了頂峰。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利用IT,就可以遠距調動外國勞動力為本國經濟服務。所謂全球供應鏈,無非就是全球遠距辦公。換言之,IT具有一個重要功能,那就是通過減少不同語言、種族、宗教的人員之間的面對面接觸,進而減輕全球化引發的社會矛盾。

從這個角度出發,讓我們嘗試重新解釋「疫情象徵著全球化的消極一面」這一評價。COVID-19病毒不會通過光纖擴散。人與人的接觸,特別是與傳染病高危地區居民的接觸,則是感染的導火線。簡而言之,疫情發生在全球化落後的「負面領域」,也就是那些利用IT避免與不同語言、文化、宗教的人直接接觸的「機制」所無法完全覆蓋的部分。

倘若思考疫情的歷史意義,那麼或許可以說,無論國內還是國際,它都降低了需要人與人當面接觸的經濟活動的意義,提高了借助光纖交流為基礎的經濟活動的意義。

歐美挽回頹勢,通過普及疫苗獲得比亞洲更大優勢

從全球角度來看,還可以指出另一重要問題。那就是歐美已開發國家與亞洲工業國家在力量關係上發生的變化。這種力量關係在「Delta病毒」和「疫苗」這兩個因素出現之前和之後發生了巨大變化。

去年秋季以前,也就是COVID-19病毒已經成為大流行病,但Delta病毒還未出現,疫苗尚在研發的時期,相對於多數歐美已開發國家,亞洲地區的感染率和死亡率極低,這一點決定了世界經濟的狀況。人們稱讚亞洲社會的紀律性和疫情監控機制遏制了疫情造成的破壞,甚至認為「21世紀是亞洲的世紀」這種基本認識因此進一步得以確立。

中國雖是最早發現疫情的地區,但通過加強疫情監控措施,有效遏制了感染人數,成為去年主要國家中唯一實現正成長的國家。這似乎讓人們感到權威主義國家的「消極一面」轉變成為了「積極一面」。

相對於此,歐洲主要國家的死亡人數突破10萬,美國更是達到了50萬,可謂慘不忍睹。為了應對這種毀滅性的事態,作為起死回生的手段,歐美已開發國家在疫苗研發方面傾注了大量心血。福利國家型的歐洲醫療體系、美國史無前例的占到GDP近兩成的龐大醫療支出、在至今尚未完成的長期性的HIV疫苗研發中培養起來的基礎研究力量、可以籌措巨額資金的發達資本市場…,所有這一切因素化作強大的動力,使2021年正式開始接種基於mRNA技術的COVID-19疫苗成為了可能。

幾乎就在同一時期,傳染力達到原始毒株1.5倍,幾乎與水痘相當的Delta變異株成為了在全球範圍引發感染的主要病毒株。在亞洲,此前奇蹟般地將感染人數控制在極低水準的臺灣和越南的感染人數開始激增。由於之前疫情控制得較好,所以民眾接種疫苗的積極性較低,這已經成為這些地方防疫工作的一個絆腳石。

中國一直致力於自主開發疫苗。原始毒株姑且不說,針對Delta病毒,中國疫苗的臨床試驗結果並不理想,能否有效應對還是一個未知數。實際上,在Delta病毒迅速擴散的背景下,中國政府進一步加強了海外人員的入境管控。原本穩步向好的經濟活動出現了走軟跡象,部分原因也在與此。

日本的防疫工作落後

基於上述國際形勢的分析,再來回顧日本的情況。首先,與中東、西非,以及區域內人員流動極其重要的歐洲相比,日本在國際人員流動方面,規模要小得多。因此可以說,這一點對疫情擴散和經濟的影響相對較輕。

當然,中國遊客消費帶來的收入減少,還有雖不及歐洲封城政策那麼嚴格,但日本政府也多次要求餐飲店等服務業主動採取縮短經營時間等措施,而且仍然沒有完全放開,由此造成的影響不小。

政府補償的規模和及時性也會影響服務業主動配合防疫的效果。尤其是在補償的及時性上,不可否認是存在問題的。另外,由於無法像歐洲那樣採取封城措施,所以需要懇請服務業主動配合的時間拖得很長,這也可能擴大對餐飲店和旅館行業的衝擊。

看好的出口形勢背後也存在陷阱

另一方面,日本製造業的出口表現堅挺。這也促使日本經濟顯現出超出預期的強勁姿態。歸根到底,「全球供應鏈/全球遠距辦公」已變成對抗大流行病這種全球化負面影響的抗體。

不過,看好的出口形勢業也暴露出了日本製造業的弱點。那就是過去佔據全球一半產能的日本半導體產業已經嚴重衰落。這一問題的導火線是今年4月晶片製造商瑞薩電子的工廠火災事故。這場事故暴露出了車用半導體供應體系的脆弱性。此後,日本對半導體產業的所有問題進行梳理後發現,台積電(TSMC)在晶片細微化技術上擁有壓倒性的競爭力,日本企業存在明顯的實力差距。

就日本而言,國際人員流動的規模不如歐洲那麼大,主要是入境遊客,這是疫情在日本造成的影響較為有限的重要原因。不過,從亞洲來看,就連小小的臺灣企業,也十分重視區域內商務旅行,由此成功確保了作為大規模生產基礎的「巨大銷路/巨大市場」。

日本企業長期疏忽這種密切人員交流的弊端此次意外地暴露了出來。目前,儘管日本政府一直在嚴格限制海外人員入境,但其實這方面並沒有出現太大的問題,莫如說這種做法本身或許才有問題。

美國經濟的帶動力比中國更強

2008年,雷曼危機引發全球金融危機後,中國通過擴大政府公共投資率先實現復甦,進而帶動了全球經濟的復甦。這一次,大家也對中國寄予了期待。不過,由於Delta病毒的擴散和中國疫苗的效果欠佳,讓未來形勢變得撲朔迷離。

取而代之的劇本是,由一邊通過推動民眾接種高性能疫苗控制疫情,一邊實施規模超2兆美元(約合220兆日圓)消費刺激政策的美國來主導實現全球經濟復甦。日本在歷史上有過這樣的經歷,2002年時,借助美國大規模經濟刺激政策,日本通過出口主導的模式走出「失去的10年」,實現了經濟復甦。拜登政府的刺激政策規模遠超過去,日本製造業有望從中受益。但有一點令人感到擔心。

那就是在疫苗接種進展遲緩的許多亞洲國家,製造業生產體系已經出現了停滯。受此影響,日本製造業也遭遇了新的問題。豐田汽車8月18日宣佈9月將減產4成,這反映出問題的嚴重性。在越南、馬來西亞、菲律賓和泰國等日本企業重要的亞洲生產基地,疫情還在持續蔓延。

長期以來,日本政府通過綠色發展等政策展示出積極配合美國的姿態,贏得了美國的信任,在確保美國疫苗供應方面取得了成效。實際上,日本的疫苗接種率正在快速上升。不過,面對傳染力極強的Delta病毒,光靠接種疫苗,恐怕還是難以恢復正常秩序。今後,在加快疫苗接種的同時,對民眾行動加強管控的政策或將成為一個課題。

與此同時,如何促進與日本經濟聯繫緊密的亞洲國家的疫苗接種工作、如何促使歐美已開發國家加大針對與日本關係緊密的亞洲工業化國家的疫苗供應,這些都將是今後日本外交的重要課題。

竹森俊平 [作者簡介]

慶應義塾大學經濟系教授。1956年出生於日本東京都。1981年畢業於慶應義塾大學經濟系、1986年完成同大學研究所經濟學研究科結業後、1989年取得美國羅切斯特大學經濟學博士學位。經任慶應義塾大學經濟系副教授後任現職。著作有《經濟危機具有9副面孔》(日經BP社、2009年出版)、《改變世界的金融危機》(朝日新書、2007年出版)、《經濟論戰復甦》(東洋經濟新報社、2002年出版,曾獲讀賣吉野作造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