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曉紅觀點:荷蘭「川普」未能贏夠選票﹐但他們沒輸

白曉紅
風傳媒

要說時光倒轉,數年前,誰也不能想像這位五十三歲,因金銀髮色而被匿稱「莫扎特」的荷蘭極右領導威爾德斯(Geert Wilders)今日會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自二零零六年他成立荷蘭極右「自由黨」(PVV)以來,他的人生目標就是要「減少荷蘭境內穆斯林的人數」。第一回真正注意到威爾德斯這個人,是多年前當他試圖要在英國上議會放映他的反伊斯蘭影片“Fitna”。當時他的「自由黨」仍處於政治邊緣,「荷蘭瘋子」是一般英人對他的印象,如果他們聽過他的名字。

過去兩年來,在歐洲極右運動風潮中威爾德斯的名聲響亮起來了,他的大眾基礎也逐漸堅實,從一小撮街頭極右份子,擴大到一般民眾。今日的歐洲主流媒體紛紛在找尋他得以發展的原因,多指出荷蘭社會文化的轉變,有些媒體稱這是歐洲「難民危機」所造成的「民族認同危機」。多數媒體並稱,威爾德斯雖民意看好,但他的「自由黨」不能夠在大選(三月十五日)中獲得足夠選票,既然不能執政,威爾德斯和他的「自由黨」就不足造成威脅。

威爾德斯(Geert Wilders)2
威爾德斯(Geert Wilders)2

威爾德斯(Geert Wilders)。(Reddit.com 攝/作者提供)

這類媒體評論實在未能看到問題的重點。自二零一零年起,荷蘭執政黨自民黨(People's Party for Freedom & Democracy)在首相路特(Mark Rutte)之下實施了一系列的緊縮政策以來,荷蘭的經濟成長總是伴隨着犧牲勞工階級的利益。低薪家庭是政府緊縮政策之下最大的受害者。這些政策醞釀着社會怨憤,加深了勞工階級之中的反政治精英的思想。在荷蘭工業中心地區日益嚴重的失業問題,更威爾德斯在此情況下,將政府的緊縮政策帶來的衝擊和失業人士的自僱生計,和「政府給予難民的幫助」這個假設對立起來, 在群眾心裡架起了敵我對峙,成功地鞏固了假想敵人掠奪自身資源的論述。這是歐洲普遍民粹主義成長的公式。

而極右政黨和極端種族主義思想之所以能在一般社會大眾之間得到共鳴,是因為主流的政治實踐早已為它鋪了路。荷蘭向來不歡迎難民:這個總人口一千七百萬的國家,接受庇護申請的人數向來偏低。在難民進入歐洲的人數大幅增加的過去數年來,荷蘭的接受率一直很低。二零一四年,僅有12,550名庇護申請者被接受,給予正式難民身份;二零一五年,僅有16,450名庇護申請者被接受:二零一六年,僅有20,540名庇護申請者被接受。

荷蘭的難民政策,在歐洲是最嚴峻的國家之一。在這裡,庇護申請者能得到居留權的機率很低。庇護申請者等待申請結果的時間漫長,等待居留證的時間長達十五個月以上。自二零一五年十一月起,共有四百名來自敘利亞和伊拉克的難民表示他們離開荷蘭的意願。令人驚訝的是,他們其中多數人正在等待居留證,並有很大的把握能拿到居留證。為何決定在此時離開荷蘭呢?正因為漫長的等待時間﹐讓他們對家人的狀況感到非常焦慮。他們在最後關節,等不下去,選擇回到家人身邊。這些敘利亞和伊拉克人多返回土耳其﹐也就是他們家人在等待消息之處。

全球超級強權,拒絕敘利亞難民入境(AP)
全球超級強權,拒絕敘利亞難民入境(AP)

敘利亞難民能得到荷蘭居留權的機率很低。(資料照 AP)

荷蘭執政黨自民黨的難民政策,早已受到聯合國消除種族歧視委員會的批評,指出荷蘭當局的難民政策造成了對難民和移民的社會歧視的加深。人權觀察組織(Human Rights Watch)也曾批判執政黨的難民政策﹕過度的拘留難民,庇護申請制度的不完善,以及被拒的庇護申請者的完全缺乏支援體系。首相路特的移民和難民政策,始終在與極右的維德斯角逐,兩者不相上下。

威爾德斯的反移民(「所有難民都不可入境」),反穆斯林言論(「所有來自穆斯林國家的人都不可入境」,「所有已在荷蘭境內的男性難民都必須被關起來」,「突尼西亞移民都是混蛋」等等)﹐如今已不再是邊緣言論﹐荷蘭執政黨和各主流政黨皆爭先與它的政治言論競爭,到了「比看誰更右」的地步。今年初,首相路特就在荷蘭各報上刊登廣告﹐警告「移民遵循正常規範﹐否則滾蛋」。這很明顯的是在和威爾德斯爭選民。

面對右翼浪潮席捲歐洲,尋求連任的荷蘭總理呂特似乎被「逼急了」(AP)
面對右翼浪潮席捲歐洲,尋求連任的荷蘭總理呂特似乎被「逼急了」(AP)

現任首相路特(Mark Rutte)曾表示,「那些拒絕適應並且批評我們價值的人,請在『改善舉止』或『捲舖蓋離開』之間二選一。」並表示荷蘭人對於這些濫用自由的人「感到愈來愈不舒服」。(AP)

大選數日前,荷蘭政府與土耳其部長之間的衝突(荷蘭當局禁止土耳其的兩位部長在路特丹舉辦土耳其公投的造勢活動),更成為首相路特的選舉籌碼。他展現了民族主義強人的外交姿態,他對土耳其政府強硬的反應和作風,安穩了選民對他的信任。

荷蘭與土耳其發生外交紛爭,土耳其總統艾爾多安痛罵荷蘭是「納粹餘孽」(AP)
荷蘭與土耳其發生外交紛爭,土耳其總統艾爾多安痛罵荷蘭是「納粹餘孽」(AP)

荷蘭與土耳其發生外交紛爭,土耳其總統艾爾多安痛罵荷蘭是「納粹餘孽」(AP)

周三的大選結果顯示,路特的自民黨贏得三十三個席位,仍是一百五十個席位的國會裡的最多數黨。維德斯的自由黨贏得二十個席位,強過基督教民主黨(CDA)和民主黨(D66)。

荷蘭大選。呂特,自由民主黨。(美聯社)
荷蘭大選。呂特,自由民主黨。(美聯社)

荷蘭大選投票結束,自由民主黨穩坐第一大黨,支持者歡呼。(美聯社)

首相路特表示,「荷蘭選擇了不要那種錯誤的民粹主義。」而威爾德斯認為大選結果是場勝利,他說,「精靈已跑出了神燈。」

雖然這回荷蘭選舉中的正式贏家不是威爾德斯,但他並沒有輸。他的自由黨已是荷蘭無可輕視的反對黨。當所謂「去伊斯蘭化」的種族主義政治不再是極右政黨的專利,而在荷蘭以致全歐成為反移民,反難民政策的語言,威爾德斯即使不執政,他和他代表的政治運動已深入社會,形塑着今日荷蘭的政治思潮和勢力,並正在左右荷蘭以致歐洲的走向。荷蘭有不少學者都表示,威爾德斯想要的,就是主流右翼政黨受他的擺布,做他想要他們做的。威爾德斯已完全達到這項目標。在這意義上來說,威爾德斯已經勝利獲選了。

這也正是二零一七年歐洲政治的發展相貌:荷蘭之後,不論是德國或法國大選中,最有可能贏得選票執政的,是中間偏右的主流政黨。而這些中間偏右的主流政黨可繼續執政的條件是,他們必須不斷右化,不斷收入極右的種族主義政策。

*作者為獨立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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